景诚毅摘下耳机,网吧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耳膜。屏幕上,那个属于“小七”的游戏ID依旧是刺眼的灰色。
他烦躁地推开键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刚才发送出去的那条长长的“小作文”还停留在对话框里,像一块被扔进深潭的石子,没有任何回声。
失控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其实在按下转账按钮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后悔了,感觉自己好像那种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却把火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的渣男。又或者,在他内心深处,面对小七时,一直潜藏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吗?
不过是个陪玩而已。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毕竟他们最开始,就是一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金钱交易。
其实,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小七接近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连哄带骗的,不仅是赚取那点微不足道的陪玩费,还有更多市侩的贪婪。
在他们刚开始组队玩LOL不久,某次游戏间隙等待匹配时,小七在语音里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甜腻语气感叹:“哇,弗丁哥哥你看,这个新出的源计划皮肤,特效好炫啊!也太好看了吧!”
一个虚拟皮肤而已,均价不过79元,最贵的也就199。对他而言,甚至比不上他随手买的一支进口炭笔或者一盒颜料的零头。当他只是客观地、没什么情绪地评价了一句“设计感不错,价格不贵”时,对方立刻接上的话,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委屈和夸张:“那还不贵呀!我辛辛苦苦陪玩一小时也就15元诶,打一个晚上都赚不回来呢。只能看着流口水了~”
那语气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几乎不加掩饰。
景诚毅当时就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绝不是简简单单地分享喜好或者卖惨。那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试探,等待着他这条“人傻钱多”的鱼自动上钩。理智告诉他应该无视,或者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个话题。但他沉默了几秒,还是立刻从游戏商店里找到了那套皮肤,选中,购买,赠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犹豫。
果不其然,在收到礼物的那一刻,耳机里爆发出的,是小七一连串甜腻到发齁的感谢。
“天啊!弗丁哥哥你也太好了吧!!”
“哇!这个大招特效!太帅了!”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个英雄就是我的本命!”
“我要用这个皮肤和弗丁哥哥双排上分!打爆对面!”
太容易讨好了。景诚毅当时心想,就像投喂一只偶然遇到的、对着路人摊肚皮的流浪猫,给一点好处,就能换来热烈而短暂的回应。
那时候,他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会说话的电子宠物。简单,安全,不需要付出真实情感。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界限变得模糊?
是当她开始在他出现低级失误时,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安慰,而是会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你这波在干什么啊!这个技能都能空?!”的时候?
还是当她会抛开那些套路化的捧场,认真和他讨论《旷野之息》的剧情,说出“公主是独自战斗百年的勇士啊,就冲这个,海拉鲁大陆还!有!谁!”的时候?
不知从何时开始,对小七的在意,像滋生的藤蔓,等他惊觉时,早已紧紧地裹住心脏。
喜欢她。
想见她。
想要更多。不只是游戏里的并肩作战,而是更真实、更具体的存在。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如同野火燎原,无法控制。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未来。他打算等她实习结束,稳定下来,就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自己所有的谎言——他的真实年龄,他尴尬的高中身份。他想过,或许……或许她并不会在意这些。
然而,当他终于决定试探着、一步步表露心意的时候,当他以为凭借这半年多的陪伴和特殊对待,自己肯定能稳操胜券,小七却退缩了。她开始礼貌而客气地回绝着他的好感,用各种可爱的表情包和撒娇的语气,将他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不给他任何深入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时常在晚自习后独自待在空旷的教室里,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其实他很想像蒋乐生那样,能和暧昧的人自然地聊上几个小时,分享那些琐碎的日常。
不想总是在支付了陪玩费之后,才能"合法"地听到她的声音。
但现在全都被自己的失控搞砸了。
所以,这股的失控情绪到底从何而来?景诚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因为小七最近的疏远让他感到不安?还是因为……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傍晚的食堂。徐圣齐和蒋乐生凑在一起打游戏时那专注发亮的眼神,和他夜里讨论游戏设定时被自己的话语点燃的模样,如此相似。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尖锐到让他立刻离席的烦躁,现在冷静下来回想,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就像好不容易找到一台能和你共振的电台,却发现对方也在和其他频道随意串联,甚至信号更强,互动更自然娴熟。
这感觉太陌生了,他向来习惯独处,对人际关系相当淡漠,懒得经营,也疲于应付。他一直以为,除了那个特殊的小七,现实中其他人如何,他根本不会关心,更谈不上在意。
难道是因为徐圣齐是少数能和他进行那种高强度、高密度讨论的人吗?是那份在深夜里和他在游戏世界里针锋相对的共鸣,不知不觉间地让这个名字,在心里占据了一个特别位置吗?
特别到,当他看到徐圣齐对别人露出同样热烈的专注时,会感到一种被冒犯、被忽视的刺痛。
这些混乱的无法理解的思考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所有因小七而起的烦躁不安,还有因徐圣齐而生的嫉妒和忽视,全都混合在一起。
"操。"他低骂一声,用力揉了揉眉心。
网吧的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劣质二手烟、外卖的油腻以及无数电脑主机散发的积热。景诚毅戴着耳机,里面没有任何游戏音效或音乐,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像是跟谁较劲似的,一遍遍地给小七拨打语音,机械地听着那冗长的等待音最终归于忙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从最初的困惑质问到后面无法掩饰的焦急,再到最后那份掏空了他所有情感储备的、长长的“小作文”。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屏幕始终漆黑一片。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几乎要因为这种沉默而再度失控的时候,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醒——来自手机自带的日历应用:
【今晚11点,摄像头计划 & Boss设定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