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再探听几句,忽觉后颈袭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凉风。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惶然回顾——屋内分明空无一人。
隐藏在房梁的暗卫:“……”
定是今日太过劳神,以致疑神疑鬼。郭主事定了定神,复又贴紧门缝。
喻心看着魂不守舍的余婉,心下暗叹,上前低语:“明日随我去东厢房,向四姨娘赔罪。她已知晓药中混入了砒霜。”
余婉的肩膀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喻心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言,示意她先回去。
余婉脚步虚浮地走了,背影里满是无措。
喻心给暗卫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分散开,揣着银子挨屋敲门——这院里的闲言碎语,必须堵得严严实实。
直到院外彻底没了动静,郭主事才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没听清对话的全貌,心里却乱成一团麻:若是二少爷要动他,为何迟迟不出手?难道是要等时气过去,再新账旧账一起算?
四姨娘的举动也透着古怪。掀桌子像是泄愤,可掀完后那松了口气的模样,又不像单纯的下马威。尤其是她夺过馒头奋力掷出时,眼中急切绝非假装——难道那膳食之中,当真被人动了手脚?
郭主事猛地站起来,想去寻那个眼熟的丫鬟,可一想到刚才挨屋“拜访”的护院,又硬生生缩了回去。他踱来踱去,突然想起那个被扔出去的馒头——若能寻回验看,或可知晓是谁欲加害于他。
可他平日所为,至多惹人怨怼,何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待院中彻底静下,才悄悄溜出,借着月光四下翻找。若是毒物,他须得早谋退路;若是迷药之类,他定要揪出那暗中作祟之人!
可他寻遍院落,那馒头竟似凭空蒸发。
他不知,待他心神俱疲地回屋后,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方从角落暗处缓缓踱出。他边走边如视珍宝地捧着一个白-花-花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捻掉草屑,浑浊的眼睛被松老的眼皮挡着大半,却还是透出喜悦的光芒。
“吱呀~”
老人双手护着馒头,蹒跚踏入后罩房其中一室。此间多是库丁住所,唯有一张大通铺,挤着七八条汉子。
老人一进来,刚从西跨院收工回来的安哥便睁了眼,侧头就看见了在黑暗里缓慢移动的人影。
“老丁头……老丁头……你是不是,又去捡东西吃……”安哥压低声音,四周响起细碎的呼吸声和磨牙打鼾声。
老丁头笑笑,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将包好的馒头收了收,脸庞和黑暗融为一体,他只是发出夹杂着气音的话,伸伸胳膊要给他:“给……给的……可……可惜……分你一半…”
“你自己留着吃吧。”安哥心下酸楚,“四姨娘前儿还托夏晴捎了银钱给你,明儿得空,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想起老丁头的境遇他便心头冒火——小孙儿失手打碎郭主事的花瓶,祖孙二人便遭尽刁难。半年前孩儿没能熬过风寒,去了,老丁头便时常糊涂,做事愈发迟钝,月钱还不够塞牙缝,全仗他偶尔接济。这深宅之内,郭主事一手遮天,下人们敢怒不敢言,唯有忍气吞声。
有的人敷衍了事试图反抗,但都无济于事,最后受苦的都是自己。
安哥借着淡淡的月光,看见老人吃力地弯腰坐在铺上,手里还握着东西,看不太真切。
“快吃吧,吃完好睡觉。”他忍不住唠叨了一句,丁老头点点头。
安哥叹了口气,看着老丁头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撕着馒头,塞进口里细细品尝着,干瘪的脸颊一动一动,他吃得很慢,很珍惜,老丁头的牙快掉光了,只靠着几颗大牙磨着。
安哥眼眶发热,心下决意:明日便告假出去,用夏晴给的银子好生置办些吃食,够老丁头舒心吃上几日。
想到这,安哥才舒心了一点,不忍再看,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日买只叫花鸡,切斤猪头肉,再打点好酒,配上烤鸭小菜……馒头须得多备些。肉要炖得烂烂的,老丁头才吃得动。
还得给他添个面罩,药房只送了汤药来,竟忘了这最要紧的……没有面罩,要么自己做、要么花点钱买……
安哥盘算着如何用那笔银子,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安哥被一阵细弱痛苦的闷哼惊醒。
他迷蒙侧首,借着惨淡月光,见邻铺的老丁头蜷成一团,枯柴般的双手死死抵住腹部。
“怎的了?是不是又吃得急了,唉……”安哥压着声音问道,心里直叹气。
老丁头之前胃就不好,是早些年饿得落下的疾病,估计安哥之前没空招呼着他,他这几天又傻乎乎的没吃饱,净叫别人耍他去,今儿吃这一-大个馒头,估计撑得疼。
老丁头没说话,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气若游丝地嘟囔:“饱了……真好……肚里撑得疼……”
那声息微弱,夹杂着艰难喘息。
安哥倦意深重,明日还需当值,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睡吧,阖眼睡一觉便不疼了。早同你说过,莫要贪多,你年岁大了,克化不动……”安哥絮叨着,却见老丁头睁着浑浊的眼睛,瞳孔被月光照得逐渐明亮,顺着他的视线,安哥看不到所触之处。
老丁头没有说话,松垂的眼皮缓缓耷下,侧卧着面向他,抵在腹间的手也无力滑落。
安哥见他终于安睡,伸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薄被,困意再度袭来,亦沉沉睡去。
“啊啊啊——!”
“死人了!死人了!”
“啪嗒啪嗒……”“铛铛铛——!”
安哥蹙眉睁眼,视野初时模糊。他尚未从喧嚣中清醒,下意识抬手揉眼——
映入眼帘的,是老人安详的睡容。可他唇瓣是骇人的青紫,面庞泛着死灰,一股冰冷的死气率先刺入安哥毛孔,激得他五官失控般颤抖。他一时未能理解眼前景象,唯有生理性的恐惧率先炸开。
安哥茫然睁大双眼,脑海空白,只随着急促的铜锣声机械地晃动。眼前僵硬的尸身,在他颠倒的视野中“天旋地转”。
“郭主事!死人了!死人了!”有人尖声嘶喊。时气肆虐之下,这是头一遭闹出人命。
安哥牙齿打颤,脑海里突然盘旋出一句:‘饱了……真好……肚里……撑得……疼…’
他惊惶地弹身而起,远远避开尸首,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悲恸狠狠攫住心脏。温热的泪猛地冲出眼眶,鼻腔瞬间堵塞。他手足无措地跪在铺上,脑中仍是一片浑噩。
昨夜……昨夜他为何不再多问一句?为何就那般沉沉睡去?
屋子里头的人都惊惧地围成一团,唯有安哥仍跪在铺上,与那具静静侧卧、仿佛只是沉睡的尸身,默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