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修向你抛出了考题。
李听莹重新跪下,声音掷地有声:“正是!妾身偶遇安茂,见他背着老丁头的尸身磕头求告,额头淌血仍不肯退。细问之下才知,郭主事常年克扣下人粮饷,老丁头饿极误食残食而亡。”
她抬眼看向沈闻修,目光恳切:“老丁头为沈家操劳数十年,却落得如此下场;郭主事蛀空家宅、败坏门风,若不严惩,岂不让外人耻笑沈家无规无矩?恳请二少爷为屈死的老丁头做主,除了这颗毒瘤!”
沈闻修此时一改平日里对她笑眯眯的模样,面色沉静如水。
他端坐于红木椅上,一袭蓝缎狐裘松拢于肩,领口银狐毫毛衬得他面容愈发矜贵苍白。墨发高束,仅以一枚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凌厉眉眼,大病初愈的虚弱淡化了往日的攻击性。
唯有一双眸子,如深潭静水,清晰地映出堂中跪着的人影。
沈闻修闻言,只将手闲闲搭在扶手上,声音听不出情绪,道:“早在之前,我已听闻后罩房出了事。今日传唤各位前来,便是因郭主事的各项罪证,已尽在掌握。”他目光转向李听莹,视线在她身上飞快地停留了一瞬,语气稍缓,道:“既如此,四姨娘便请到一旁安坐吧。”
话音落,他眸色骤然一凛,扬声道:“带郭永柏!”
一旁近侍肃然躬身,立刻领命而去。
李听莹懵懵地挨着喻心坐下,屁股刚一挨到椅子,眼神就不受控制地往喻心那边暗示,偏偏喻心依旧坐得端正,鸟都不鸟她。
李听莹:我c,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同窗,透点题先啊!
喻心此刻也满是疑惑:四姨娘怎会掺和进这事?但想起沈闻修方才递来的眼色,还是按捺住心思,静待吩咐。他一早被沈闻修从榻上拎起,陪着闯祸的余婉商议对策,甚至连二夫人都请来坐镇,此间事,已非内宅纷争,而是关乎人命、需要明正典刑的公案。
而李听莹完全游离在状况外,她突然发现,现在情况好像是——复习的全不考,考的都不会!
沈闻修的人显然早有准备,不过一刻钟,郭主事便被人半扶半拖地带了上来。他面色惨白,走了两步,跟踩了朵云似的。
郭主事今早本就心神不宁,在管事处坐立难安,跑去后罩房想找安哥,却发现人去房空,那颗心瞬间沉到了底。刚转身要逃,就被沈闻修的人堵个正着,一路上脑子转得飞快,把能想到的罪名都过了一遍,早已慌得六神无主。
“奴……奴才郭永柏,见过二少爷,见过二夫人。”他声音发颤,像被风灌了的破锣。瞥见主位旁的二夫人,心里竟生出一丝侥幸——有二夫人在,总能护他几分。
沈闻修从容端坐,虽处平地,却似居高临下。他的手里一直把玩着一个东西,李听莹想偷偷看一眼,也没敢看。
“郭永柏,你可知罪。”沈闻修的语气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声音不大不小,却能将下面的人的心脏撕开一条缝。
郭主事心肝一颤,二少爷指的……是哪一桩?
“二少爷,奴才愚钝……不知犯了何错……”他伏低身子,不敢抬头。
沈闻修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挥手,身旁的仆从立马将东西呈上来,沈闻修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放下把玩着的东西,接着捻起一沓东西,都是一张张撕开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
“张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沈闻修的手腕一转,手里的纸张像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洋洋洒洒地飘落,郭主事的脸皮僵硬,纸张轻轻地洒满在他的身边,郭主事抬眼看到了自己的字迹。
那是被自己伪造后,撕下来的真实明细。
心脏被重重的锤了一下,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全部烧掉了……
“传书办。”沈闻修不给郭主事反应时间,外面的书办就快速地来到了郭主事身边,隔着他一点距离跪下。
“见过二少爷。”
“知道该说什么了?”
书办立即点头,像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回少爷,郭主事自上任就克扣各院用度,炭火、米面、布匹样样都贪!他逼小的做假账,把克扣的东西偷偷运出去变卖,换成银子中饱私囊!连主子们不用的旧物,他都敢以次充好换走,拿去黑市倒卖!”
李听莹听到都抖了抖眉毛,这家伙这么大胆?贪得无法无天了,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
郭主事差点呼吸不上来,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对着书办,半天说不出话来,如今这地上都是他亲笔写得明细,一查就知。
“求二夫人为奴才做主!奴才肯定是被人陷害了!”郭主事不死心,准头求着坐着喝茶的二夫人。
二夫人将茶放下,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沈闻修如出一辙,她只是说:“老郭,你且听着,若有冤屈,我自会帮你,如今这证据在此,你不认也改变不了什么。”
郭主事低头称是,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点,二夫人这个态度,应该是要保他。
李听莹看着郭主事强忍着不颤抖,她又飞快地看了二夫人一眼,这一看,瞬间被二夫人抓包。李听莹的脖子肩膀十分疼,额头都冒汗了,被二夫人这一盯,身体就像是被钉住一般,不敢再乱瞟。
沈闻修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刚刚就那样看着郭主事找二夫人求情,什么也没说。
“郭主事,你好大的胆子!”沈闻修眉毛一扬,语气一沉。
郭主事立马缩起头。
“据本少爷所知,你不仅窃取沈家财物,平日更克扣役仆,欺压弱小,以致天怒人怨,闹出人命官司! 甚至——涉嫌谋害人命!”
害命?李听莹心里咯噔一声,立马想到了安哥说的。
郭主事立马叫起来:“冤枉啊二少爷!后罩房是死了人不假,可与奴才无关啊!定是有人借机陷害!”什么谋害人命,分明是欲加之罪!
不听郭主事叫喊,沈闻修抬手,挥手之前,看了一眼坐着的李听莹,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语气低沉:“传仵作,验看死者。带苦主安茂。”
李听莹侧头,看见安哥低着头弯腰背着尸体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是官府的仵作、衙役和管家。
“奴才见过二少爷,请二少爷为奴才做主啊,就是这郭永柏平日苛虐,逼得老丁头去吃那来路不明的东西,才中毒身亡!他就是凶手!”安哥刚刚还平静着,看见郭主事立马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呸!我说你今早怎的奇奇怪怪!原是存心害我!二少爷!这人今早上还发疯着呢,定是胡言乱语,我何时害死了人?”郭主事大惊,唾骂道。
“闭嘴!”沈闻修厉声喝止,“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二少爷!郭永柏克扣虐待,逼死老丁头,铁证如山!求二少爷将这恶徒送官究办,以正家法,以儆效尤!”安哥又接着说:“奴才与老丁头自相识起,因不忍见他受郭主事的欺压,于是处处照拂着老丁头,自打认识老丁头起,奴才就发现老丁头从未吃饱过,郭主事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克扣他的工钱不说,昨儿,还下药毒死了老丁头!”
郭主事面红耳赤,脑中阵阵晕眩,切齿骂道:“你血口喷人!我何时下毒?!”
“是否下毒,尚需仵作查验、官府定夺。然你苛虐下人、贪墨成性,人证物证俱在,沈家是容你不得了。”沈闻修目光转向一旁蓄势待发的喻心,“喻心,你先初步查验,记录在案,以备官府查问。”
喻心咬紧牙关,他站起身来,走到安哥身边,安哥连忙将被子解开,露出面色发紫的死者,李听莹不忍看,她别过头去,脖子瞬间刺痛,李听莹皱着脸,目光正好和沈闻修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闻修的眼睛闪了闪,率先收回目光。
也是,任谁看见这惨状,都会觉得害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