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闻修处置了郭永柏之后找她……二夫人不由得心虚起来,加之上午儿子那番敲打,两下结合,更觉胆战心惊。
一个老太婆整日吃斋念佛,足不出户,甚至推权给她,她怎么还是很怕张老太太。
二夫人面色难看,很快地来到了寿安堂的小厅堂,一走近,竟然在这里瞧见了老爷,她眼皮一跳,连忙加快速度。
“儿媳给老太太请安、给老爷请安。”二夫人恭顺地低下头行万福礼。
老太太面色红润,精气神饱满,似乎时气一点也没影响到她,屋里为了保暖,闭了窗,厅堂里燃着炭火,发出细细的响声,热得二夫人的额头冒出细细的薄汗。
老爷大病初愈,似乎精神不佳,对二夫人点点头,她顺势在老爷下首坐了。
“上茶。这普洱熟茶我喝着极好,你们都尝尝。”老太太神情温和,坐于中央圈椅,左手习惯性地撑着凤头拐杖。她挥挥手,示意丫鬟斟茶。
丫鬟即刻上前,用紫砂壶缓缓斟出茶汤。那红浓明亮的液体注入茶盏,升起袅袅白雾。
“谢老太太。”二夫人道谢接过,小心抿了一口。
“今日叫你们来,也是因这时气闹的。”老太太笑了笑,“一躲就是这些天,见不着你们,心里也闷得慌。借这由头请你们来,一是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二来,想必晴岚你也知晓……”
“修儿那孩子,行事越发有当家之主的气度了。”
“哦?母亲何出此言?”沈弘面色淡然,似乎毫不意外。
“你看看你,手下闹出人命官司,你这一家之主竟浑然不觉。”老太太似笑非笑,目光如炬。
“是儿媳疏忽,未及时禀报。修儿只是处置了个蛀虫,小事一桩,不敢拿来烦扰老爷。”二夫人掌心沁出冷汗,强笑着回道。
“……既已处置,何必再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值得拿出来细究。”沈弘面色依旧苍白,说话间轻咳了一声。
“噔!”老太太手中的拐杖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地,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你终日不着家,修儿里外操持,学着料理家事,难道还不值当一提?”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
“弘儿,你莫忘了,城西陈家、京中侯府,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沈家!多少人等着扑上来分一杯羹?此时你若再立不起来,沈家若无一个名正言顺、能承继家业的当家人,恐怕就不止是出点‘纰漏’,而是要门户崩析了!”
“母亲……儿子绝非此意……”沈弘闭上眼,面露疲色。
“修儿无人帮衬,你只丢些杂务让他疲于奔命。他还能思虑周全,顾全沈家颜面,将事情办得如此稳妥,难道不值当一赞?”
“儿子事务繁多,岂有闲暇事事帮衬?拨些得力下人助他便是矣。”
“休要欺我老糊涂!你终日在外,忙?忙在何处?底下人回报,从未见你巡视铺面,亦无重要客商往来,皆是修儿替你周旋。你人呢?”
“怕是跌进哪个温柔乡里,躲清静去了罢!”老太太眼神一厉,霜意骤现。
听闻此言,二夫人眉梢微挑,眼底尽是讽刺。
老太太竟然全都知晓,她还以为这老糊涂整日闭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这沈弘更是可悲又可笑。姐姐去后没几年,他便归家日少。若非她暗中查探,也要被他蒙骗过去,原来竟是流连于各处花丛,做那迷眼的蜂蝶!枉费姐姐对他一往情深……她早劝告了,男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二夫人暗叹,先前那点慌张荡然无存,只余满心疲惫。姐姐,真可惜,死之前还以为老爷对你伉俪情深呢。
“你躲便躲了,难道连耳朵眼睛也一并聋了瞎了?家中出此偌大纰漏,你这家主,难道毫无责任?”老太太动了真气。
“老太太息怒,”二夫人定了定神,看了眼面色铁青的沈弘,起身走到老太太身边,为她轻抚后背,“老爷也是心中悲痛。大房的孩子遭此意外,老爷比谁都痛心。”
“痛心?我怎未看出?我只瞧见一个懦夫!”老太太毫不留情。
“这家若无主心骨,迟早要散!我看他不过是借故逃避!”
“够了!”沈弘喘着粗气站起身,握紧拳头。
“这是说不得了?怕是我这个当母亲的想多为这个家考虑,竟招人厌弃。”老太太眼睛都不抬,拿起茶喝了一口。
“说不得了?莫非我这老婆子想为家族多虑几分,反倒招人厌弃?”老太太眼皮都未抬,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闻竹若一直不醒,你难道要在这位子上坐到死?你以为你还能坐几年?何不尽快将权柄交予修儿,给他个实至名归的身份,也好让外人看看,你沈弘不是个一蹶不振的软骨头!”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鞭子,抽得沈弘又怒又痛,羞愤与愧疚交织。
羞愤的是他的逃避,母亲心知肚明。他何尝不知自己所谓的“寻医问药”,大半是沉溺温柔乡的自欺欺人?他答应过妙仪要好生照顾竹儿,如今这般,算什么!
愧疚的是,他明知修儿才干出众,也知该当放权,却始终不敢面对。他既应承了妙仪,便得为竹儿守住一切,岂能拱手让人!
竹儿会醒的!所有人都放弃了他,连周家也不例外!可怜他的孩子,昔日何等风光!他这做父亲的,绝不能放弃!救不了妙仪,难道还救不了竹儿吗!
“竹儿一定能好!就算踏遍南疆北陲,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救他的法子!我的一切,只能是竹儿的!”沈弘胡须颤抖,眼眶通红,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嘶吼出来。
他答应过的,答应妙仪的!如今已是亏欠,唯有此法或可弥补,权当赎罪!
这是他唯一能为妙仪做的事了,难道连这……他也做不到吗?
“你已是废了!闻竹治不好了!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闻修!你只管逃罢!且看你能逃到几时!”老太太手中的凤头拐杖重重顿地。
“噔!”一声闷响,老太太面沉如水,怒视着沈弘愤然离去的背影。
“……你回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张。”良久,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二夫人道。
“是。”二夫人余氏低头弯腰,恭顺地后退。转身退出小厅堂,直到走出十数步,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回想起老爷那崩溃失态的样子,再对比老太太那不容置疑的强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兔死狐悲的寒意,更有一种“你也有今天”的隐秘快意。
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讽笑,虽被敲打了一番,但看了这出好戏,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二夫人信步走着,脸上笑意还未散去,抬头便见一人立于前方。
他穿戴整齐,着淡蓝色外袍似是一抹蓝色孤影,头发束起,只插一根簪,他就站在那里,神情淡漠,仿佛已等候多时。
修儿?
是了,他方才说过,要来请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