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之启说完,何文落需要无缝接力。储之启在台上转身后,眼睛就没离开过何文落。虽然何文落的状态看不出什么不对,但在演讲结束前,储之启是不能放心的。
何文落在热烈的掌声下走上台,刚靠近话筒想开口,话筒就呲——一声,尖锐的声响差点要刺穿在场各位的耳朵,靠得最近的何文落被吓了一跳,安静下来后,她有些失神,茫然地看着台下的同学,原本稳定的心率突然蹭蹭上涨,紧张感再次袭来,甚至更严重了。台下的人一个都看不清楚,但她眼睛却执着地晃来晃去,更难以保持清醒和冷静了。甚至以前班的同学还很激动地叫她名字,她几乎要窒息,愣了好几秒,都不敢开口。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但现在已经站上台了,风光无限又孤独无助。
再不开口的话就要成为全校的笑柄了。先打个招呼吧,自我介绍一下,一步一步来。“大家好,我是高一文A班的何文落。”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状态,今天是周一,所以大部分同学穿了校服,学校的校服有两种样式,一套是橙红色,一套是青白色。她朝后几排看去,校服颜色模糊成一片,她觉得有些像胡萝卜和大白菜,对着蔬菜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在刚才莫名出现的紧张感里,所有的发言都被忘掉了。她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但也会过一遍脑子,尽可能让听众有所收获。
“非常感谢大家的掌声和欢呼,这些鼓励的声响一直陪伴我走到这里,鼓气之前我是泄气的,励志之下我是不甘的。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资格,而是因为我没有资格。”说到这里,何文落感到刘副主任的目光投射过来。
她顿了顿,微笑着继续说:“有压力才会有动力,这句话我认为是错的,因为这样的进步会让人很痛苦。我不想连进步都是痛苦的,所以一开始,我不写高难试卷,不进题海,而是先认清一个事实:我不是没有能力,我是没有动力。我无法和大家分享我的学习方法,因为那是我的动力源,把我的动力源交出去有可能会变成大家的压力源。对于学习动力,我唯一能说出的只有:决心和行动。这两种力量我没办法给大家,因为它们就在你们身上。”
她把脑袋垂下,继续说:“一个月前,我一定是全校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我没有听过一节课,但这并不是我成绩提高的原因。我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想感谢我的全科老师们,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却从来没有责骂我。那可能是一种放弃,但我知道并不是。那是包容,或者说是纵容,让我坚信快速提升是可能可行可达到的。非常感谢我的老师们!”她朝班主任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认真道谢后,她自嘲一笑:“今天我的发言好像完全是感谢,偏离了分享这个主题。我想大胆一点说,分享学习经验,没有用,因为行动才是学习的第一经验。最后,我想告诉大家: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第一是用来超越的。非常感谢大家为我取得的进步而鼓掌祝贺,我在这里也祝福各位都能有收获的一天。谢谢!”
说完以后,她没迈开步子走下台,因为台下还是一片寂静,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有些不知所措。
但几秒后,全场一片哗然,掌声沸腾着、洋溢着正狂舞,但大家仍旧觉得不够热情,以前几个普通班的同学更加激动,站起来大喊她的名字:“何文落!”
何文落感到受宠若惊,脸刷一下就红了,台下的掌声不愿停,最后她谦逊有礼地朝大家弯了弯腰、低了低头,才走下台。
储之启看着她满脸笑意地朝自己快步走来,赶紧迎上去。“何文落,你说得太好了。”
“好什么?”何文落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毕竟主题摆在那里,她没一个字是沾主题的,什么都没分享给大家,她觉得挺失败的。“没稿子,我只能说我想说的。”
储之启话没说出来,先干咳了一阵。
何文落瞄他一眼,说:“刚刚不要命一样喊,该。”刚才她虽然有些惊慌,但是喊她名字的声音她都能听出来,以前班的同学、林达梚、蓝宝齐和眼下这个口干到咳嗽的家伙。
何文落抛下他,有些心虚地走到班主任面前。
“讲得太好了,是我当学生、当老师这么久听到过最好的学习经验分享。”班主任说着,推了她一把,“去领奖吧,何文落。”
给她颁奖的正是刚才演讲中提到的刘副主任,她和储之启一起领受了那一份笑容。却收到了不同的祝福,他对储之启说的是恭喜,对何文落说的是再接再厉。
“好哦。”何文落语气随便地答应后,刘副主任脸都黑了,合照时也没露出笑容,关于补课申请的事情,两人都放弃了,不同的是,一个人放弃了事,一个人放弃了人。后来的结束讲话,也不太愉快。
回到教室后,听闻怨声哀道一片。第一节课没能占去多少,以后的课还多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下学不方便,学校还要求大家没什么特殊原因就住校。同学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就说吧,分享交流没什么用,修行还是看个人,个人还需养心态,心态生于好环境,任重道远啊各位……
但林达梚看着还挺开心的,何文落问她:“你不讨厌住校吗?”
“还行吧,我觉得没什么,因为我也是寄宿在爷爷家,他们还要照顾我就挺辛苦的。”
何文落有些心疼地看她,心想:你能体会到他们的辛苦,你一定也很难过吧。“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带。”
说完之后何文落就后悔了,因为林达梚的表情很难过,她说:“以后都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同桌呜呜呜……”
好啦好啦,何文落越过桌子的合并线,拽着她的手晃了晃。
大概是早上的烧鹅腿油脂太香太足了,直到中午何文落也不觉得饿。储之启在饭堂从打饭到吃完也没看到她,回班时路过也没看到人在座位上。他从回廊退回到楼梯,抬头看,真的久违了,何文落又开始拿着资料爬楼了。这一次,他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跟上去。他犹豫,是因为这一次何文落一定会发现他,他犹豫,是因为他贪心地想要放学一起回去,他犹豫,是因为他有请求却两手空空。不去一定没事,但去了也不一定有事,他抬脚上楼决定赌一把小概率事件。
储之启在最高楼的楼道里停住,把周边的人扫了个遍。坐着低头看书的人发出沙沙的书页翻动声,站立抬头望远的人,沉默着放飞思绪。阳光没能全部照进楼道里,只擦出手掌般大小的曲折的金黄色墙角。
一只白皙的手几乎是从墙里伸出来,拨弄着何文落的发丝,金灿灿的光亮把深棕的发丝变成一条条纤细的金线。储之启像一只木偶被牵动着,拼了命跌跌撞撞往前疾走。再快一点,他想着那只白皙的手拨弄得更张扬些,想着纤细的金线提拉得更快速些。但他仍要控制住自己保持镇定冷静,为了避免引起何文落的不快,心里木头撞击的声响沸反盈天他也置若不闻。
何文落靠着墙,一手拨弄着头发,发丝在一束阳光下闪亮过之后纷纷跌回她柔软的胸脯。另一只手立于大腿旁,白纸黑字的一叠背得滚瓜烂熟的资料盖住她微曲的膝盖。她停下拨弄的手指,金线消失了,储之启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一块方格地板停下。
“找我?”
储之启点点头,走到她旁边。问:“何文落,主任没找你聊补课的事吧?”
“没有。”
“他也没找我。”储之启自问自答,有些尴尬。
何文落烦躁就看他一眼,打扰自己就算了,还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没事了?”
“有。”储之启扭扭捏捏的,突然想到还有一个话题,可以说来缓冲一下。“何文落,不吃午饭不饿吗?”
何文落拿着资料的手抬起,往对面一个没人的角落指了指,把他赶走。“那边没人,你去那边。”
储之启更用力站住了,不敢直视何文落,豁出去一般,说了出来:“何文落,今天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吗?”自从上一次他被小姨接走后,就没有一起回去了
“不可以。”何文落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储之启抬起头,委屈地望着她。
“因为,骗你很好玩。”何文落玩味地笑着。
有惊无险,作战成功。储之启放松下来,开始得寸进尺:“那明天也会继续骗吗?”
何文落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说:“你又在撒娇了。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