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旧约
周日的晚上上飞机,周一下午回到家。在沙发上瘫了很久,胡乱点了外卖吃。付云璁枕着邓言的腿给父母打电话,电视上暂停着放了一半的戏,是威风凛凛的《定军山》。
“我后天要去参加出版社的活动,周末回来吧。”付云璁软着声音说话,“周六,周六就回来。”
“干脆去外婆家,正好我们也要去。”母亲大人说,“陪着打会儿麻将。”
“好啊,”付云璁可喜欢打麻将,听到这个还不高兴?虽然常常输钱,总还是要上桌。
“你要带小言吗?”母亲大人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一句。付云璁“嗯”了一声,笑说,“我要输钱了他能帮我赢回来。”
“得得得,那你忙吧,周六中午啊。”母亲又说几句,挂了电话。付云璁也卸了力气倒回邓言腿上,把头搁在他腰边。
“少爷辛苦了。”邓言说,把戏放下去。锣鼓点响的密集,弦子拉的要飞起来。
“周六回去,还得买点东西。家里有什么可以拿的吗?”付云璁自言自语式地问,脑子却懒得想,专心闻邓言身上的味道。眼皮都不太撑得开,索性闭上。
“要睡回床上睡。”邓言说了句。付云璁没听见似的,挣扎着找舒服的位置。
“还得找后天的衣服……后天还有小签售会……得想想说什么……”没有骨头的字句都散在哈欠里。
“明天再找不行?”
小少爷不说话,连打哈欠。好久才说:“现在不能真睡……不然晚上睡不好,明晚上也睡不好了……”
“睡半个小时吧……记得叫我……”
说完他就不管不顾地放任困意,两分钟内就睡着。邓言无可奈何,又停了戏,带上耳机,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书拎过来看。看了几页自己也犯困,又去拿手机,定了三十分钟的闹钟,自己也忍着打了个哈欠。
飞机上确实难睡好,邓言又是头一次坐长途飞机,更不适应。回家前一直压着困意,现在终于也压不住,要沉入黑暗里去。
不过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点开相机。手机是无声的状态,按下快门也无人知道。看了看那张小少爷睡在腿上的照片,笑着把它藏进一个私密的相册里。放进去后没有退出,随手翻着。
那里面全是同一个人,毋庸置疑,当然是付云璁。只不过没有一张是正脸,全是侧影背影剪影。在船头看水、在窗前看人、在崖边看夕阳、在灯下看稿纸……每一张他的眼睛都有目标,每一张都专注的很。
当然还有许多张睡着的照片,眼睛的目标就成了邓言看不见的梦。无论如何,那双眼睛都没有看他。
这个相册邓言从没给付云璁看过,就像付云璁在照片里没有看他一样。他拍这些照片,只是为了看见付云璁的世界。
他知道付云璁有一个世界,任谁都没法进去。哪怕他想敞开门,也总是拒人千里。
邓言没打算进去,只想站在门外看。他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也知道没有谁属于那里。他喜欢付云璁的孤独,虽然那孤独偶尔冷到自己,却像冰雕一样晶莹剔透,能折射所有的光。
邓言没有见过那样的人,站在灰尘里都显得干净。他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出现又为什么可以出现,只好观察。观察到后来,忍不住靠近,又停在门外,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走到他身边,打着哈欠要水喝。
夕阳很暖。家里是夏天,渐渐热起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准备躁动,要在盛夏的季节放肆地盛开。
“辛苦各位来接我,”付云璁从车里钻出来,赶紧去和几位编辑策划握手。握完手又把半个身子探回车里,冲驾驶室的人笑笑。带着墨镜挡阳光的人看不清眼睛,只是点点头,去停车。
“都准备好了,小付请进吧。”王编辑示意付云璁往大厅里走。付云璁没动,笑说:“稍等,我家先生还没来。”
王主编开玩笑地问:“你不是说你和你家先生不相上下,你叫他先生,你不成太太了?”
“不不不,我叫他先生他也叫我先生么。”
“那到底谁先生?”另一位营销部的年轻经理也来加入话题。付云璁和整个出版社关系都不错,大家都敢跟他开玩笑的,
付云璁摆摆手,“我还不知道他生日呢。”
说话间邓言已走过来,把墨镜摘下来收好。向台阶上站着的几人一一点头,走到付云璁身边。大家一起往里走,到大厅里又停下。
活动是在一家图书馆的展厅里进行,付云璁要上后台去看准备情况。把邓言拉到一旁,小声嘱咐。
“后台没什么东西,你在这逛逛,等会儿进去坐就好。还有半个小时吧,你先逛逛啊。”
“少爷放心,”邓言勾了勾他的手指,“一会儿看少爷发挥。”
小少爷带点抱歉地笑,转头和那群人走到另一侧的门里。邓言看着那个挑眼的人影进去,随便在书架间穿行。
陆续有来参加活动的读者进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私语。再过一会儿,有工作人员来指引入场,大家便都拥到展厅门口。邓言跟在队尾,在最后排挑了位置坐下。
展厅布置的很简单,除了背后书封面的立牌就是一点点白色的装饰。前面讲台上摆了两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两瓶水。邓言微微皱眉——付云璁嫌这个牌子的水有苦味,主办方也太不小心。
灯光暗下来,聚焦到讲台上。邓言坐的位置阴影尤其浓,几乎把他隐没。主持人上台讲了几句,就看见作家大人穿着白色西装上台。先鞠躬,再很老式地跟着观众鼓掌,最后坐到位置上。
主持人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开始采访式地谈话。内容无非“写作动机”“写作灵感”“遇见困难”之类的平常问题,付云璁准备的充分,从容地都答完,还赚了几阵彩声。
“那付老师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说,“很多作者写完书后会在前面写上‘谨以此书,献给某某’,您这本书有没有想献给的人呢?”
付云璁得体地笑着,“首先当然是献给读者们,我是干这个职业的,一切的工作都是为了大家。”
“那除开读者有没有呢?”主持人继续问。
付云璁顿一顿,“那只能说献给我的过去吧。”
“我刚才也提到了,这是我旧稿子的合集,也是为什么这本书叫《旧梦》。”作家大人白皙的手指握着话筒,“我尽力把当时的心情重新写出来呈现给大家,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和那时候的作者不是一个人了。所以如果要说的话,得献给我的过去。”
“好的,听起来付老师对自己的改变非常有意识。”主持人简单结句,“下面我们进入现场提问环节。”
头几位读者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新鲜,作家大人认真答完。话筒传到后面,右后排有个女孩站起来,问:
“老师说自己已经和过去的自己是两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发这本书?是不是因为其实老师还是怀念原来那个自己,或者没有真正变成全新的自己?”
付云璁本来在逮着空隙喝水,心里还嘀咕了句水不好喝。听到女生开口他就立刻抬头——那声音很熟悉,作家大人记性好,听不错的。
还真是孔珪,那个有北方积雪一般平静的女孩。提的问题也和在北方时一样精准,是要让付云璁打起精神回答的那种。感觉把水拧上,清清嗓子,挂上温柔的笑。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好,也是我个人很想谈的问题。首先,没有人可以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切断,就算我说自己变了一个人,新成为的人里当然也有旧人的底色。或者说,旧的我是现在我状态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毕竟是新的我,所以对于过去的这些心境,我更偏向采取记录封存的方法。不能任其消散,那样不仅可惜,也不够真诚。至于为什么要发出来,主要是给大家当一种思路,当然不是看我的思路,是看自己过去的思路。”
孔珪没多问,把话筒递出去。深沉的眼睛和付云璁的眼睛在展厅中间碰见,然后坐回黑暗中。
后排没什么人问问题,话筒又要传回前排。付云璁却忽然很正经地说,“最后一排边上那个同学是不是要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