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取出来一只食盒,玄钦接时还是热的。他道过谢,仍然踩着雪,缓缓走了出去。
玄钦到的时候,长生门的女修们正聚在亭子里赏雪,她们宗门在异界中,并无四季变化,所以格外喜欢这些。
方刻莲第一个发现玄钦,惊奇起身,玄钦施礼,她忙叫众人起来回礼,灵曜是最小的师妹,被姐姐们围在最中间,玄钦只看见她的风帽毛绒绒的。
方刻莲说:“去吧。”
于是玄钦就看见灵曜向他走来。
她好像没生气,和他分别半年,仍然是笑盈盈的毫无生分:“道长,你找我么?”
玄钦看了眼不远处的长生门女修们。
“一定要和她们一起住么?”他问。
灵曜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和谁住?”
玄钦道:“我一直在禁闭思过,从前的屋子都空着。”
灵曜道:“那怎么好,我……”说到一半,她忽然想,我为什么要同他打这些官腔折磨他?当即改口:“不行的,那多人看着。”
玄钦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我住的地方和关禁闭的地方很近。”
灵曜听着他的语气就很想笑,说了真话:“你亲自送我去的,我怎么能不守着人家的规矩?”
玄钦踌躇了下:“那我陪你走走行么?”
那当然可以。
现在玄钦能去的地方只有非迹府。御剑来往是很快的,即便是御木剑。
瀑布半结冰,今日玄钦出门前把冰封打开,现在又凝了大半,挂得冰棱子水晶一般,灵曜说:“真漂亮。”
她这么喜欢,玄钦就不打这冰棱子了,他御剑绕了过去。
冰挂还是很漂亮,可洞府里就不怎么漂亮了。玄钦把她领到桌前坐下,打开食盒:“尝尝么?”
灵曜欣然颔首。食盒里的糕点果然精巧,看颜色就知道,是玄钦喜爱的酸甜口味。
灵曜尝了一块,也很喜欢的样子:“其实我最近在准备辟谷,师兄都不许我吃第二顿。”
玄钦不动声色:“入门才多久,这么早就辟谷?哪个师兄,这样教你?”
灵曜道:“青莲师兄。我启蒙已晚了,再不练以后会更难受。”她补充道:“这也是师兄说的,我觉得,说得很对。”
玄钦笑笑:“‘师兄’还说什么了?”
“说糕点尤其不能吃。”
“高论不少。不过糕点确实容易积食,那就不吃了?”
“不吃糕点吃什么?和道长你一样,吃醋么?”
灵曜这样说完,慢悠悠抬眸,冲他一笑。
玄钦慢慢靠过去,在咫尺之间停住。
“灵曜,我一直没去看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灵曜搂住他脖颈,仰面一笑。
“那道长知道要怎么样我才会消气么?”
玄钦吻了下去,想念很久的幽凉冷香又萦绕上来。说来也奇怪,他喜爱这香气,可灵曜不在身边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这香究竟是怎样的,洞府前生长的香草奇花,没有一种相似。
片刻后,他告诉灵曜:“方道友说的是对的,不过,若需用膳时,就不能想着他的话了,不然心念一动脾胃相抗,便会伤身了。”
灵曜笑了:“那我该想着谁的话?”
玄钦定定看她,道:“我的。”
灵曜也定定看着他,她的手抚上他脸颊,有些冷,碰着便格外的软。
其实她常来悄悄地看他,有一句话,每次都想说。
“道长,你受苦了。”
玄钦稍怔一下,眼露笑意:“是我瘦了么?”
灵曜道:“我听赵道长说,你先前是在受罚,后来自己不肯搬走。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呢?”
“我做错了事,必须如此。”玄钦很温柔地同她解释。
“我不喜欢你住这里。”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来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别人都不会来,你也喜欢这样的,对吧?”
是的,柳阳城里,玄钦只听她说话,心里只有她,再直接一些,他的世界里只有她。
灵曜愣了一下:“我还是喜欢你高高兴兴的。”
玄钦道:“我会的。明日仪式结束,我也不会住在这儿了。”
“……你真要做掌门?”灵曜迟疑,“玄钦,我觉得你不适合。”
玄钦道:“不合适?”他有些惊奇,听得出灵曜没有贬损他的意思,而是经过思考,真诚地认为,他不合适。
“那谁更合适?”他问,语气好像灵曜说了,就会成真一样。
灵曜哪里关心这些,只是玄钦问了,她就想一想:“……金道长吧。”
师姑的确是各方面都合适,唯一不合适的,就是她并不想做掌门。
玄钦微笑道:“我也这样想,但这是师尊之命,我不能不从。”师尊把他架在火上,做太阳下最鲜明的靶子,他也不能不从。
灵曜不说话了。
玄钦慢慢拿起一块糕掰开,灵曜不觉得他瘦了,他却觉得灵曜瘦了,而且,她的手握着只是温热,明明穿得这么厚。
“再尝尝?”
他把糕递到灵曜唇边,灵曜却将他脖颈往下按,还湿润着的红唇微张,于是他的手扔开糕点,又搂住她的腰。
送灵曜回去时,天又下起雪来。灵曜站在门槛前问他:“明日很忙么?”
玄钦承诺道:“我会来接你的。”
灵曜笑道:“你忙不过来的。我来见你就是。”
翌日玄钦果然很忙,有许多事情要准备,长老们给他制了新的掌门袍服,华妙门喜服丝罗,这一身素色掌门衣袍,便极尽丝罗之华,玄钦戴上镶嵌着天青玉石的银冠,师兄师姐亲为他整理衣冠。玄钦看见旁边还有一套,也是一样的衣料:“那是备用?”
三长老竖眉道:“怎么没有收走?”
一旁的弟子忙来收拾:“是弟子疏忽了,这就入库。”
金缇铃站在一旁,道:“我改改还是能穿,入库浪费了。”
“什么浪费?”赵疏梅罕见地对他最看重的弟子严肃起来,“岂可与掌门同服色?”
玄钦便知道了,那是防着他不肯登位,准备给金缇铃的。
再看师姑,她一脸庆幸,见玄钦看来,她也很是灿烂地一笑:“还是玄钦更适合这颜色。我穿了气色不好。”
玄钦道:“师姑喜欢什么颜色,领那衣裳染一染就是了,确实不必浪费。”刚一说完,他便从镜中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灵曜的地位再次变得微妙起来。不过,她本人倒是很泰然地走进来行礼。
旁人穿素色,她也穿素色,却不知为何,她就是比旁人更加莹白,月轮观上尊有海中月的美称,灵曜这样走进来,面容含笑,缓带轻盈,便如殿中之月,辉耀众人。
她过来,是不合规矩的,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档口惹玄钦,赵疏梅当即找了个借口走了,接着又有几个长老借故离开,不过片刻,见灵曜不说话不靠近,小一辈的也走了。
人走了个干净,灵曜这才走到镜前。她仔细端详一番,露出笑容:“平常不见道长穿得这样呢。”
“喜欢么?”玄钦问。
灵曜道:“好看,喜欢,就是不大习惯。”
玄钦道:“那还是以前好?”
灵曜瞅他一眼,忽然展袖转了个圈:“我是今日好,还是往日好?”
这哪里答得出来?玄钦抬手刮刮她鼻梁。
灵曜忽然叹了口气:“仪式一结束,又得走了。”
玄钦道:“不想走,就不走。”
“那怎么行?”灵曜的眼神在谴责他,意思是都怪你,要把我送那么远。
玄钦安静地注视着她,道:“如果我们成亲,你就不用走了。”
灵曜一惊,旋即笑道:“两手空空就求亲,我可不答应。”他怎么拿这个来玩笑?这必是玩笑,陈仙驭才死半年,他总把师门看得比天大的。
灵曜忽然不高兴起来,但依然笑着,没让玄钦看出来。
除了玄钦的“玩笑话”,一切都十分顺利,自从掌门身亡,华妙门许久没有这样顺利了。
翌日,葬礼及继位大典正式开始,葬礼虽然在前,却要玄钦先继位,再由新掌门主持葬礼。
雪云晴尽,远近山峦上空横列无数飞剑,又有无数修士立在无数剑上,同望着华妙山正殿前,一片雪白无暇中,正缓缓走向主礼台的陈玄钦。他这样年轻,这样天赋异禀,前途无量。
大长老换冠,二长老捧笏,三长老进香,四长老奉剑。袅袅紫烟升起,陈玄钦受冠接笏,他这时才拿到灵剑——这也是三长老新制的,从前的灵剑,已经不适合他的身份了。
玄钦没说什么,也没叫任何人看出什么。
他现在是陈掌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