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洪承畴回来了。
他直接来到慈宁宫,屏退了左右。
“太后。”他声音低沉,“三阿哥……不治而亡。”
你沉默。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爱新觉罗一脉,大多子息薄弱,福临的前两个阿哥也都没有留住。
三阿哥自降生起,虽然是皇子里头一等的健壮了,比起一般民间的孩子,还是瘦弱些。
更何况,很少有人能从天花中活下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一早。”他说,“臣已经将尸体秘密安葬,消息封锁了。”
你瞧着他,瞧见他眼中的疲惫和痛苦。
你问道:“通报佟妃了么?”
他闭上了眼:“贵妃的阿玛佟图赖,亲自去埋葬的三阿哥。”
你终于问到了最重要的那句话:“那他,见了玄烨了么?”
他绝望地点了点头。
深陷的两颊颤抖着,半晌才连成一个句子:“太后娘娘,您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哪一天起,他不再叫你的名字。
你摇了摇头,否认了:“我纵有神机妙算,恐怕也算不到天意。只是,或许喇嘛说的对,我或许真的是天命之女。”
他望向你的眼神却掺杂着恐惧。
你并不想和他解释,毕竟,在他的眼里,你或许早就是可以牺牲一切的冷血之人。
而他也无法理解你和佟妃为何终能达成协定。
他永远不会懂得,一个女人,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一个母亲。
“彦演,”你轻声说,“你害怕了么?”
他想否认,可紧握的双手出卖了他的言不由衷。
你走到他面前,伸手抚过他的脸颊。他瑟缩了一下。
你叹息,这些年来你和他早就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他到底还是疏远了你。
“彦演,”你说,“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早就提醒过你,三官庙那一次初见,你喝下我斟给你的酒,一切就都成了定数。”
他逃不出你的掌心。
他抓住你的手,紧紧握住,缓缓跪了下来。
“太后,”他说,“臣有一事相求。”
“臣……想自请外放。”
“容我考虑考虑,先把这件事情了了吧。”
半个月后,奇迹般从天花中痊愈的三阿哥被佟图赖亲自送回宫中。
阖宫大喜,除了福临。
他正沉浸在董鄂妃得子的喜悦中,将那个刚刚生下的孩子称作“朕之第一子”,丝毫不理会才从鬼门关中抢回来的另一个“儿子”。
你给这个“死而复生”的孩子赐名玄烨,他并无意见,大笔一挥签了诏书。
你只得与佟佳氏一起去接玄烨。
马车停在宫门外,你掀开车帘,看见他坐在里面。
三年不见,他已经长高了许多。
只可惜,因为“天花”,他的面孔上留下了许多坑坑洼洼的斑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了。
只是依稀能看得出来,他的眉眼间藏着你的锋锐,轮廓中,又带了些江南汉地的温润。
“皇玛嬷。”他看着你,并不怯弱,旋即看向站在你身旁的佟佳氏,“额娘。”
佟佳氏看着眼前的玄烨,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驾车的佟图赖跳下来,上前一步扶住了女儿的肩头,提醒了一句:“娘娘。”
佟佳氏缓过气来,将玄烨一把搂入了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你知道她在哭什么。
哭绝情的丈夫,哭冷情的自己。
你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可如今却也只平静地想:哭吧,哭过这场之后,权力的回甘,才会越发醇厚。
你转身,看见了站在宫墙阴影里,有些佝偻着的洪承畴。
与你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