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这桩婚事上态度坚决,看重的显然是程家背后的能量与这桩联姻带来的潜在利益;女儿书瑜……祝女士偷偷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侧首的女儿,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这孩子自定亲后,似乎越发沉静,也越发有主见了,许多事问她也只是笑笑,主意却都藏在心里。
祝女士劝不动丈夫也摸不透女儿,她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劝自己想开些,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告诉自己:最起码这程三爷的身份家世摆在那里,模样气度也是顶出色的,站在女儿身边倒也登对。
至于其他,只能求神拜佛,望女儿日后自有福气化解了。
“伯母今日气色极好。”
程述含笑应对,礼数周全,言谈间既不过分热络显得轻浮,也不过分拘谨显得生疏,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场拜访就在这种客气而略显疏淡的氛围中进行,说的无非是些天气、时令、沪上趣闻,真正的要紧话,一句也无。
从常家出来,暮色已渐渐浸染了街道。程述与常书瑜并肩走了几步,远离了常公馆的门廊。
忽然侧过头,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对书瑜道:“伯母,看样子还是不怎么喜欢我。”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般的调侃,“不过好在,这回总算没把我连人带东西给赶出去。进步不小。”
常书瑜没有立刻接话。她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
程述这话,听起来像是女婿对未来岳母那点“小脾气”的无奈调侃,可她听得明白,那轻松语调下,是对祝女士真实态度的精准洞察——那看似周到热情下的疏离与忧虑,瞒不过他这样的人。
走出一段距离,周遭只剩下归家的行人细碎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车铃响,书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径直切入核心:
“你今天来这一遭是为什么?”
她转头看向程述,眼眸清澈,里面没有半分未婚妻面对未婚夫该有的羞涩或嗔怪,只有冷静的探究。
他们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她可不觉得,在眼下这种微妙复杂的局面里,程述真有那份闲情逸致,仅仅是为了维系表面礼数,跑来常公馆跟她母亲闲话家常,培养所谓的“翁婿”或“准岳婿”感情。
程述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调侃笑意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他停下脚步,也微微转过身正对着她。
暮色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谜题,“或许……只是想看看,‘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他特意微微顿了一下,才说出那个“家”字,意味不明。
常书瑜心中一凛。
这个“家”,指的仅仅是常公馆吗?
还是另有所指?
他的拜访是例行公事般的“巡视”,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安抚”或“警示”?
她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追问也未必能得到真话,程述跟她之间远没有到那种信任度,仿佛接受了他这个模糊的解释,重新迈开步子。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程述也重新跟上,两人再次并肩,影子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渐起的晚风吹动着路旁梧桐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密的私语萦绕在暮色四合的街头。
见到杨仁钰是在某个下午,一次不那么正式的私人下午茶。
杨仁钰暂时落脚的地方是在公共界一栋老洋房,这里是他的私人产业。
蔓生的紫藤滤过午后的阳光,在细白桌布上投下摇曳的碎影,杨仁钰就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
他穿着浅灰色的长衫,见程述与书瑜进来,他起身热情相迎,动作自然得如同寻常亲友会面。
三人谈话内容也很家常,从沪上近日的天气开始,聊到宁城的时节风俗,又谈起巴黎咖啡馆里某种别致的甜点配方——杨仁钰说话时眼角有细碎的笑纹,语调舒缓,偶尔穿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幽默,气氛被他掌控得松驰有度。
说实话,杨仁钰本人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且幽默风趣的人。
然而书瑜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放松,反而内心警铃大响。
她捏着鎏金茶杯柄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颔首附和着他关于锡兰红茶与滇红区别的见解。
阳光晃过她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警惕的阴影。
如果她知道程述曾经形容这位姐夫比她更懂“扮猪吃老虎”的本事,一定会夸一句:眼睛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