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酌着用词,目光紧锁程述的侧脸:“我指的不是对下属、对朋友的私人义气,而是更大的……比如,你觉得他会为了巩固权力、达成某种目的,或者仅仅是私心,就把这个刚刚看到点希望、千疮百孔的国家,拖入不可挽回的危险境地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坠入冰湖,虽轻,却在程述心中炸开一片冰冷的涟漪。
程述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僻静处,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审视的、甚至带着凛冽寒意的目光看向常书瑜。
“我虽然对你比对待其他莫名其妙塞过来的人,多那么一点耐心,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但你如果在这种事情上信口开河,或者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不介意让你了解一下,褪去这层文明外衣后,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
从拉杆子起事,到一步步整合力量建立正规军,乃至如今坐镇一方,杨宗业这个人,程述自认看得不算全,但核心处却有把握。
在女人、钱财甚至某些用人方面,或许私德有亏,手段也常显狠辣,但在民族大义、抗击外侮、争取独立这些根本立场上,从未有过摇摆,更无让人指摘之处。
这正是程述这样一个心高气傲、并非走投无路之人,这些年肯提着脑袋为他效死力的根本原因。
“如果你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保留地坚信他,”常书瑜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指出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矛盾,“那为什么,从婚约定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在用各种方式暗示我,这桩‘美事’底下有问题?你的态度,你的言行,甚至你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本身就在传达不安。”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具穿透力,“或者,我换个更直接的说法——在你心里,经过流血牺牲即将诞生的这个‘新天下’,应该是属于所有为之奋斗牺牲的人的,还是……仅仅会成为他杨宗业,或者更进一步,他杨家的‘家天下’?”
这个问题,锋利如刀,直刺程述内心最隐秘、也最挣扎的角落。他是现行体系的受益者,是杨宗业颇为倚重的“自己人”,但同时,他骨子里又深深厌恶那种将公器彻底私相授受、搞家族传承的把戏。
即便那个人选是他姐姐的丈夫,即便那可能带来表面的稳定,也违背了他当初拿起枪的某种初衷。这是一种深刻的叛逆。
“我做不了决定,”程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重新看向前方浓稠的夜色,避开了常书瑜的逼视,“你……应该也不行。”
如果常书瑜真有足以撼动棋局的力量,又怎会如此被动,以至于要拽着他这个“死棋”寻求结盟?
她的窘迫和急切,无论如何掩饰,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常书瑜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果……我有呢?”
杨宗业赖以起家、快速崛起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秘密”和“技术”,其来源和原理,常书瑜或许无法全然洞悉,但她知道方向,认识真正精通其中关窍的人,更重要的是,她具备理解和推动它们进一步发展的能力与视野。
这是一种潜在而可怕的能量。
有时她甚至会想,如果她和杨宗业的位置调换,先手握这些“利器”的人是她,那么今日的天下格局,或许未必姓常,但肯定姓不了杨。
而且她跟杨宗业不同,杨宗业是“穿越男主”不错,但他说到底还是书里的人,而书瑜却是看书的“读者”。
她了解他不知道的命运。
程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道:“如果你真的有那种程度的能力或底牌,那么在我们婚约定下之前,甚至在你引起他注意的那一刻,你就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对杨宗业的了解深入骨髓。那位或许可以容忍能臣干将,甚至容忍有一定私心野心的部下,但绝不会容忍一个无法掌控、且可能从根本上威胁其根基的“未知”存在。
直接控制、拷问、消灭,永远是比联姻羁縻更保险的选择。
“这也是我最大的疑惑。”书瑜轻轻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有一丝不符合此刻凝重气氛的稚气,但眼神却锐利如初,“如果他认定我是威胁,直接抓起来,严刑逼问,或者干脆让意外发生,怎么想都比给我安排一个你这样的未婚夫,把我放在相对自由,甚至能接触到你的位置上,要稳妥得多。”
即便她真有后手,一旦人身被彻底控制或消灭,那些后手能否起效、何时起效,都是未知数。而同样一个信息或技术,在不同认知水平、不同地位的人手中,能发挥的价值天差地别。
这个道理,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谙人心与权术的杨宗业,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么,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