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少帅,品性端方,行事也算稳重,可比起他父亲当年纵横捭阖、心狠手辣的手段,终究是少了些魄力与果决。
杨宗业大概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时常感叹后继无人吧!
守成之才,焉能应对这裂土分疆的危局?
常书瑜静静地保持沉默,目光投向窗外一隅渐染秋色的天空。
提到杨宗业,她心绪总是复杂的。
那个男人,于公,是她现在必须借助甚至合作的力量;于私,却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可无论个人情绪如何翻腾,有一点她无比清晰:在东北那片黑土地上,只要杨宗业这面旗帜还立着,倭寇的铁蹄就休想轻易踏入。
他是一头守山的老虎,或许伤人,却也实实在在地镇守着国门。
这便够了。
个人的好恶,在滔天洪流面前,轻如尘埃。
“供不奉我为菩萨,并不打紧。”常书瑜收回视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敲在檀木桌案上,“我们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哪怕杨大帅守的是他杨家的基业,可客观上,守的也是东北的河山,是千万百姓不至于顷刻沦为亡国奴的可能。”
“这清单上的橡胶与糖,最终会变成轮胎、密封件、炸药,甚至士兵口袋里的那一块应急的糖……它们或许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就是一道屏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这个国家,如今已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悬崖边上,多垒一块砖,多夯一寸土。南洋此行,势在必行,也务必成功。”
程述望着她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常家大小姐时的情景。那时她便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如今时光淬炼,这份沉静里更添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不再多言,只将那份清单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既如此,我便去安排后续的接应事宜。南洋那边,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常书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程述离开后,书房里陡然静了下来。那盏温着的莲子羹已彻底失了热气,常书瑜没有唤人撤下,只是重新坐回桌前,将南洋的地图徐徐展开。
手指掠过星罗棋布的岛屿,最终停在马来半岛的某一处,那里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橡胶园的分布与产量预估。
光线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并非毫无波澜,南洋之行千头万绪,虽筹划已久,但变数仍如海上的暗礁,潜藏于平静之下。
不仅要与殖民当局周旋,与当地错综复杂的势力打交道,更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商业间谍,乃至……倭寇可能伸出的黑手。
哥哥虽能干,终究少了些乱局中淬炼出的狠戾与机变,许多事需得她亲自把控。
正凝神间,翠巧轻叩门扉,送来一份刚到的电文。
是景蕤从羊城加急发来的,言简意赅:“四妹闻讯,有意随行,称可协助翻译及联络商会旧友,盼允。”
常书瑜眉心微动,四小姐要同去?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她这位四姐姐,自小性子好强,主意也大,在羊城那等开放地界历练几年,眼界和能力自是有的。
只是她竟然也认识南洋商会的人?
多一个可靠的自家人,自然是好事,尤其涉及与当地华商沟通,四小姐或许比她和景蕤更为便利。
只是……此行非比寻常游历,其中艰险,四小姐真的明白吗?
她略一沉吟,提笔回复:“请四姐速至沪上汇合。”
落下最后一笔,她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暮色渐合,她不由得想起程述最后那句话——“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话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所做的一切,收购清单上冰冷的数字,远渡重洋的筹划,与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甚至不得不借助杨家的力量……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在这不断崩落的悬崖边缘,多争取一点时间,多储备一点力量。
个人恩怨,家族纠葛,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都显得渺小而苍白。
她本想着让四姐姐能跟五姐姐一般躲开暴风眼,可显然性格如火的四姐姐大概是不愿意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同一根危桅上,脚下是怒涛汹涌的家国沉浮,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