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没有去碰方嘉钰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他一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的安抚意味,将方嘉钰那几乎要扑过来的势头稍稍压住。
“冷静点。”江砚白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转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方嘉钰被他按着肩膀,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对上了江砚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剖析。
“他们怎么能这么诬陷李泓!”方嘉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甘和委屈,眼圈微微发红。
“他那时候是为了帮你!要不是他带人及时赶到,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担忧和后怕,清晰地写在脸上。
“我知道。”江砚白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甚至能隔着薄薄的春衫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所以,我们更需冷静。”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方选择在此时发难,动用通敌重罪,证据直指潼川之事,其意不言自明。此刻我们若自乱阵脚,贸然行动,正中其下怀。”
方嘉钰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听着他条分缕析,狂跳的心脏似乎真的慢慢平复了一些。
可担忧并未减少:“那……那现在怎么办?李泓还在里面呢……谁知道那起子小人会怎么对他……”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像是在寻求一个保证,一个能让他在无边恐慌中抓住的浮木。
江砚白凝视着他微微低垂的脑袋和那截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脆弱后颈,眸色深了深。
他收回按在方嘉钰肩上的手,转而拿起桌上一份空白的奏疏用纸,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将方嘉钰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关键在于,坐实私调家将与通敌之间的虚假关联。”
江砚白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李泓调动家将前往潼川,事出有因,是为了助我守城,此为义举,绝非私通。对方指控的核心,在于试图将这批家将的出现,扭曲为永嘉侯府与鞑靼勾结的证据链一环。”
他抬眸,看向方嘉钰:“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证据,证明这批家将的清白,证明他们前往潼川的目的,以及……揪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之人。”
方嘉钰听得怔住了。他光顾着生气和担心,根本没想得这么深。被江砚白这么一点,他才恍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为李泓喊冤那么简单,这是一场需要抽丝剥茧、寻找证据的反击。
“所、所以呢?”他下意识地问,眼神里带着求知和急切。
江砚白将那份空白的奏疏用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置疑:“所以,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先回去。”
方嘉钰一愣,刚要反驳,却听江砚白继续道:“回到方府,稳住心神,更要稳住方家上下。此时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方家是勋贵之首,你的任何异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甚至被利用来攻击方家,将水搅得更浑。”
他顿了顿,看着方嘉钰那双渐渐清明起来的眼睛,补充道:“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私下尝试去打探消息,以免打草惊蛇,或者……落入他人圈套。”
方嘉钰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去求父亲,可以去动用方家的人脉……可看着江砚白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几次试图“帮忙”结果越帮越忙的糗事,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好像……确实容易冲动坏事。
一股混合着挫败和醒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官袍上那片被笔洗茶水洇湿后留下的深色水渍,闷闷地“哦”了一声。
看着他这副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难得露出乖顺模样的表情,江砚白眼底深处那点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他
拿起旁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方嘉钰面前。
“喝口水。”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许,“然后回去。”
方嘉钰接过那杯温水,指尖触碰到微热的杯壁,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稍稍驱散了些许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江砚白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陇西舆图,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按住方嘉钰肩膀时,隔着衣料感受到的、对方紧绷而微颤的触感。
方嘉钰默默喝完了一杯水,将空杯子放回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江砚白专注于舆图的侧影,那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姿态,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岳。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不少。
“那……你呢?”他小声问,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江砚白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那些蜿蜒的线条和标注上,语气平淡无波:“我去见几个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方嘉钰知道,他要去见的,定然是能在此事上说得上话、或者能提供关键信息的人。那意味着周旋,意味着博弈,甚至可能意味着风险。
方嘉钰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道:“你……小心些。”
江砚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舆图上方悬停了一瞬,随即落下,在一个关隘处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他没有回应,仿佛全神贯注。
方嘉钰也不再停留,转身,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轻轻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