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芙等人借着草丛掩护,爬到距离营门几百步远的地方,她瞧见门口有数个巡逻士兵,营上半空旌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旗帜数量,此处至少两万军马。” 韩泉低声道。
“能看出来领兵的是谁吗?” 左小芙低声问。
韩泉微眯眼,仔细观察军营中心高竖的旗帜:“似乎是七斿黑旗,应当是某个燕王子。”
燕可汗慕容鸿有六子,十五岁以上,能单独领兵作战的只有大王子慕容蔚和二王子慕容荆,看来必是他们中的一个。
韩泉探查已毕,和左小芙回了远处的汇合点,陆陆续续其他人也到了,他整合了一下当前的情报,命众人回城后独自去了中军帐中复命。
第二日清早,左小芙被号角声惊醒,穿了小兵甲衣归队,在城门外汇入大部队,她微转眼珠,见左右前边皆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士兵。
她个子矮,前方是个什么情形完全看不见,眼前只有一堵堵人墙,但不多时地面传来有序的震动,过了数刻,震动停止。
“楚将军镇守咸州十年有余,自岿然不动,可西边定州府,充州府,东边宪州府数千余里版图早已被纳入我大燕,如今归顺,咸州已成飞地,你何不献城投降,我燕国可保你高官厚禄,城中子民必无一害!”
高耸城墙上站着诸多将士,楚钧赫然在其中,他身着玄色重铠,声如龙钟,喝道:“要战就战,何须在此作犬吠之语!”
擂鼓声如轰雷响起,进攻命令一下,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左小芙抽出利剑向敌阵奔去,边跑仰头望见天空划过遮天蔽日的箭雨落入后方敌阵,前方敌我军已然交手,燕军尽是骑兵,策马冲入齐军步兵中一阵乱砍,一人可敌五六人。
左小芙飞跃簇拥着马的齐军,足尖轻点在他们肩上,一剑刺入燕兵脖颈,又借力一踩马背,飞至一丈远外,立刻找准下一个目标。
楚钧在城墙上纵观局势。箭矢尚可压制骑兵,但有数千骑兵仍冲出箭雨与守军相交,城门外数百步一时杀戮不尽,从上方俯视,其中一个瘦小骑兵格外引人注目,她似柳絮轻盈,又如离弦之箭快得只在眨眼之间,数息干掉一个骑兵,没过多会儿,已有二十多人死在她剑下。
“这左小芙倒真有本事。” 楚钧一手搭在剑柄上,沉沉注视着下方战局道。
一旁的楚瑛看着那道杀来杀去的娇小身影,黑眸如静水深潭,偶尔因为她到了状似凶险的境地时泛起几丝涟漪,一颗心也陡然提起,但见她总归无恙,这才转移视线眺望远方敌军,有一人着银白铠甲,骑在红鬃烈马之上,身后一七斿金边黑旗在风中展开。
“是慕容鸿长子慕容蔚。” 楚钧道。
“将军,慕容鸿既不在此,那在何处?” 楚瑛问道。
“斥候今晨来报,百里外十数万燕军带着辎重粮草向此进发,挂着王旗,两天后就会兵临城下了。”
“以前可有这种阵仗?” 楚瑛低声问。
楚钧默然良久,道:“不曾,从前燕军粮草不足,可如今有了屏城,储粮多,又可供军队驻扎,才有这次举国大攻。”
“若击退他们,大齐数年无忧,若是慕容鸿陨落,燕国四部重新分裂,收复失地,北疆几十年的安稳也不是梦。” 楚瑛目光灼灼,他并未说出后半句话。
若是败,大齐就危在旦夕。
这场仗直打到夕阳西下,燕军才鸣金收兵。
翌日,左小芙听韩泉说此战对方折损了千余名骑兵,而我方伤亡则有三千之多,而未等他们休息够一整日,城外燕军再次擂鼓出战。
她刚将一燕兵斩下,忽见一片荫蔽遮下,向城墙方向移动,左小芙仰头一看,一颗巨石在空中似流星划过,砸中城墙,似轰雷炸响,巨石嵌在城墙之上,砸出一个缺口。
不到两刻,又有数发投石击中城墙,墙头掉下的砖体石块砸中十数名齐兵,一时血肉齐飞,哀嚎震天。
楚钧命令霹雳砲对准燕军的砲车,摧毁其十之三四,但对方攻击猛烈,城墙还是有数处遭到攻击。
这场战直打到入夜,楚钧回到营帐后道:“彦芳,你亲自挑二十人趁夜带上油罐火囊去摧毁燕军的砲车。” 他顿了顿,道:“把左小芙也带上。”
这种任务要深入敌营,一般都是九死一生,楚瑛立刻道:“将军,这样重要的任务带她一个新兵是否不安全?”
楚钧看了他一眼,“她这两日的表现你也看到了,以一当百也不过如此。”
军法严明,楚瑛也奈何不得,他忽想起那日在客栈中他与她的亲密事,那时她柔软如一团柳絮,任他施为,她的小手搭在他的肩上,腰间,软乎乎地似没有丝毫气力。
她临阵杀敌利落勇猛,在床第间却随他心意。
楚瑛道:“将军,属下带人去加固城垛。” 他见楚钧首肯,便带了人彻夜在城头堆土囤沙,又心忧敌军采用火攻,取了布帷浸水挂于城墙之上。
左小芙才打了一会儿盹,就被韩泉叫醒,和他一起去了韩瑞处报道。他们听他讲述了任务,肩背油罐火囊,趁浓夜轻骑出发。
接近敌营时,众人下马匍匐前进,左小芙的任务是将油罐泼在砲车上,让远方队友以火箭射之。她趴在草丛中观察百步开外的木制庞然大物,像是某种沉酣的巨兽,砲车附近有三四十燕兵值守。
这样的砲车还有八座,相距不过几十步,左小芙静待韩瑞的命令一下,便一齐下手,再之后是生是死就看跑得跑不快了。
万籁俱寂,只余风声的黑夜中忽的响起清脆的嘤嘤云雀鸣叫,左小芙听见暗号,如猎豹爆发,一瞬起身,左手提着一串油壶,右手执剑冲进燕兵中,几个剑花瞬息了结冲上来的几人,她狠狠将油壶掷出,罐身撞在砲车之上碎裂。
左小芙见目的已达到,不敢恋战,飞快往回跑,只见远方燃起数点火星,似萤火划过半空,她回头看了一眼,一支火箭已中她负责的砲车,顷刻间熊熊烈火燃起。
燕军营中敲锣打鼓之声震天响,左小芙能感觉到地面都在震动,她拼了命向前飞奔。
只有上了马才能逃回城,可马在二里外,能从骑兵之下逃回去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怪不得有人说干这个的任务都是死士,果然是九死一生。
左小芙回头见大批骑兵手持火把追来,有许多人已拉弓搭箭,她不敢再跑直线,而是走曲折蛇形,好歹避过了数支箭矢,只是距离被拉进了不少。
她一咬牙,回身冲向燕兵,飞身刺中最前方的一人,抢了他的马往前跑,才跑出去没多久,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在奔袭,看着像韩泉,喊道:“韩泉!”
她俯身向他伸手,马速却不敢减,韩泉握住她的手,飞身上马,他举剑拦下射过来的几支箭,左小芙则没命地挥缰,跑了没一会儿,只听得空中数十发箭矢破空之声,冲在前头的燕兵俱已倒下,后面的见已快到城墙之下,只好勒马回营。
两人自角门回了城内,她下马的时候脑袋还晕乎乎的,心脏犹扑通扑通地跳。
楚瑛自城墙疾步下来,刚才命人放箭接应他们的正是他。
左小芙扶着双膝,犹自大口呼吸,二人对上视线,楚瑛想要言语,又顾及周遭皆是兵丁,并未开口。左小芙见他眼中满是关切,抿唇笑了笑,示意他安心。
又过半刻,韩瑞带着两人回来,去了中军帐中复命。
左小芙累得不行,回了营帐倒头就睡,翌日忽见有人来,说是她立了功,将军赏赐银帛。
她入队时远远见着高台上的楚钧似把视线放在她身上,她望着楚钧,后者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她觉得楚钧对她的嫌恶似乎少了许多。
那又怎样?
左小芙忿忿地想。
他是靖阳的家人,她不会让他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