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不起头，沉甸甸的脑袋压得她只能向地上磕去，眼中含泪，声音里没有丝毫底气，“对不起。”

只是一句毫无用处的话。

如今她所能做到的，也只这一句话。

崔芷闭上眼睛，无力感布满全身。

她不断后悔着自己方才与韩司年争执时说的话，也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为何忽然对自己说这些。

“对不起，我可以...”她艰难开口，“用我之命...来...”

“崔芷。”韩司年冷冷道：“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看着地上痛苦不已的崔芷，他眸中闪过几分不忍，也知道自己一时太过失言，于是再不多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崔芷依然抬不起来头。

可是不...不对。

这些话不对。

她忽然叫住韩司年，抬眼看向他的眼神含泪而坚定，“韩大人，恕我...不能认同您的观点。”

“阿公阿婆一事，我...我心有歉疚，也明白您的苦痛。”她话说的断断续续，却仍然坚持着告诉他，“可不该是我身上的错，我不要背，也不要认。”

韩司年停住脚步，背影微颤。

崔芷强撑着继续，“我也不会放下，不管我最终能否讨回个公道，我都会始终如一地走下去。”

“他们肆意践踏他人，罔顾人伦天理，不配好好地活着，也不该由我等受害者一再妥协，独受苦果，所以...”她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放下。”

韩司年面色逐渐变得复杂，他以为崔芷狱中三年，备受煎熬之苦，会想通过去所有，在之后忍让以明哲保身。

他今天也确实看到了一个两眼无光，抑抑不得志的崔芷。

可是现在，她抬眼看着自己，竭力表明着自己的不甘，恍惚又让他觉得过去那个鲜亮明媚的女子重站在眼前。

但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总觉得，人必须是要变的。

韩司年最终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离开。

——

到了邺城的那一天，崔芷在书院外远远就瞧到了那位孩童们口中甚为严谨，教书有方的夫子庄枕书。

她手中拿着书卷，身边围了一圈孩童，正站在院子里高声诵读诗词。

看着这一幕，崔芷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孩童们天真稚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到最后像是与庄枕书攀比着似的，无比清亮地扬起来。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齐落下，忽的变成更悦耳的开怀大笑。

崔芷没有走近，只是独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没想到她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此刻转过身后瞥见她的眼睛，惊喜兼备，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大声喊道：“崔芷？！”

他这一声没半点压着，崔芷眨了眨眼，回头望去，果然见庄枕书投来了目光，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朝她快步走来。

崔芷无奈，扶额叹道：“夏公子，时隔三年，你怎么还是一惊一乍的？”

夏澄一双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左右绕着她看了许久，依然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是我过日子过糊涂了还是我精神出问题了。”他手指摆出算命的姿势来算了好一会儿，“距你入狱，如今不是才三年？你怎么出来了？”

瞧见庄枕书走来，他忙过去确认道：“娘子，你快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崔芷？”

庄枕书斜他一眼，这么一个人站在眼前，又是熟悉的，怎么会认不出来，但她也确实有些意外，毕竟当年判她监禁五年，何以现在就...

只不过她不知从何问起，也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只笑着开口，“一别数年，崔夫人可还安好？”

崔芷停顿片刻，轻轻回她，“一切安好。”

正当她们二人互明对方心意，秉持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想法时，旁边一道如鬼魅般幽幽的声音悄摸声响起，“不管是燕京的牢狱还是西北边塞之地的军营，怕是都不好受，崔夫人你此言可有逞强之意了啊。”

庄枕书嘴角的笑意即刻敛去，抬起胳膊给了夏澄一肘子。

夏澄抿了抿嘴，尴尬一笑。

他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崔芷面容比起从前，添了太多愁绪与沉郁，与其总是克制藏起心中委屈，还不如洋洋洒洒地全部道出，这样心中也可舒坦一些。

不过他方才那话确实来的突兀，连崔芷一时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便又继续道：“我和书儿总想着待你和裴玧白那家伙刑期结束好好聚上一聚，没想到你今儿给我们这么大一个惊喜，裴玧白呢？他在不在？”

崔芷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那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说着说着又起了开玩笑的口吻，“你逃狱来的？”

“夏澄！”庄枕书忍着想一拳头揍死他的冲动，努力安稳着声音，“你小心点说话！”然后她看向崔芷，略带担忧，“你提前出狱是好事，但若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万万要告诉我们，我们二人总有能帮上些什么的时候。”

崔芷明白他们的好意，“此事...说来话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