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来的很快,饶是见惯割伤,此刻面对这骇人的血痕,也震惊于如此之深的刀口。
不过将崔芷转移至卧房的功夫,她就已面白如纸,气息游丝。
好在郎中看过之后,确认其腕脉未断,迅速清理创口之后,撒上金疮药粉,施银针助以止血,再用棉帛加压包扎。
血终于慢慢止住,汤药也已熬好。
江知音从双儿手中接过,红着眼眶坐在床前,温柔怜惜地喂给崔芷。
郎中又告诫道:“三日之内,夫人或生高热,还需好生照料,以防伤口溃脓。”
“另外,纵使伤口愈合,手指偶尔也会无力不便,每逢湿寒时节,更会隐隐作疼,往后需配合药浴缓缓疗愈。”
郎中走后,江知音,庄枕书和双儿苏叶一起,照料崔芷,而夏澄在哄下女儿睡着后,打开了裴玧白房门。
他站在床前,盯着与从前相比没变什么,却隐又说不出什么不同的那张脸,静看许久。
裴玧白,作为你的朋友,年少时我看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看不懂你。
你所坚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隐瞒着我独自去赴汤蹈火,你难道认为自己很了不起很伟大吗?!
房间里安静的让人心慌,夏澄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散在空中的余音,“算了,裴兄,是我废物。”
第一个夜晚未过,崔芷就起了热,江知音和庄枕书一遍遍把过了水的布巾放在她额前为她降温,同时擦洗她滚烫的身子发出的虚汗。
一直到第二日晚,崔芷的体温才缓缓降下,稳定下来。
江知音又开始反反复复检查她腕间伤口,因郎中临走时那句话恐慌不已,担忧她伤口生出异变。
但这一次,崔芷的运气很好。
高热退下后就未再起,伤口也没有任何恶化,失了血色的脸也渐渐透出一点极淡的红润。
到了第三夜,她终于醒来。
彼时江知音倚靠在床幔边,半垂着头睡得正香,崔芷看着她眼下明显的乌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手腕处还有些如针扎般一刺一刺绷紧的痛感,提醒着她自己在那个早晨做了什么。
她呆滞地望着上空,生平第一次因自己所为感到恶心。
何至于,沦落至此呢。
她一日一日的忙碌,一日一日规矩的生活,安好顺遂的模样,甚至骗过了曾经痛苦到麻木的自己,让她真的以为她就是外人眼中那个无坚不摧的崔芷。
可是哪有这么容易。
结束不是抹去,记忆不会过滤,她每一日醒来,都要比昨天的自己承受更多更重的东西,然后与这每一个灵魂假装惺惺相惜。
这样的时间不断重复,以至于她根本无法言说自己日复一日的崩溃,也不知道她自己到底还能撑住多久。
也许一日。
也许三日。
也许再久一些,能走过半年。
又或许只一个晚上。
从前那些因为未来而升起的生存念头,正在被她自己残忍而无情地碾碎在脚下。
没有人知道,她对这些,不堪重负。
但说起来这确实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事故,只是那一个早上风很暖,鼓喧天,日光温柔,自由同她问了早安。
如果,真的就此结束便好了。
这样现在的她,就可以少一些自我唾弃,不用清醒地自憎自厌,不用在面对众人时可耻到无地自容。
好难。
她想说,好难。
积压的情绪重重压在崔芷心头,她无知觉地把这些一道一道的繁杂琐事在脑海中过了个遍,试图理智处理,可仅仅一刻之后她就放弃了。
任凭它们混乱着。
崔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睡过去的,只知道醒来时,江知音和庄枕书正在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给她喂药。
江知音面对着她,手里拿着药勺,在一勺药入口的瞬间,正正对上崔芷睁开的双眼。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眨着眼睛盯她了半晌,然后在崔芷学着她同样眨了眨眼后,猛然惊叫,“崔姐姐,你醒了!”
“砰”一声,江知音把药勺放进庄枕书端着的碗里,猛然扑进崔芷怀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潸然落下,痛哭个不停,“你吓死我了,崔姐姐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就要见不到你了!”
“要是以后见不到你我可怎么办啊!”
她的这一抱掺杂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先不说旁的,这半分没收着的力,着实让还有些虚弱的崔芷难以承受,也吓着了身边的庄枕书和双儿,忙迅速把她拉起来。
江知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酸酸地躲在床幔背后,偷偷观察崔芷的情绪。
眼前乍一热闹起来,崔芷也难得想多说点话,先是向江知音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示意自己无碍,而后转向庄枕书,“庄夫人也来了,真是抱歉,难得来一趟江南,我却病在床上,还要烦扰你来照料我。”
“妹妹与我生疏了。”庄枕书为她掖了掖被角,“江南风景甚美,我和夏澄兴许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往后可有许多要麻烦你的事情,到那时还望你不要嫌弃我们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