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映出一张略带黝黑却干净的小脸,乌黑明亮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尽管唇色稍显淡薄,但唇形端正,怎么看,都是一个伶俐可爱的小女孩形象,可唯独不像过去的小六。
可小六却觉得别扭极了,一个劲地想要挠头,仿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不自在。
李岚音明白她多半还在纠结性别的转变,于是轻轻地拉过她的手,置于掌心宽慰道:“收养你的人之所以隐藏你的性别,想必是出于对你的保护,毕竟身为女孩,生于混杂之地总要多几分危险。”
真是这样的吗?小六不禁自问,过往的无数记忆霎时间如潮水般一齐涌入脑海,犹如无数个零散的碎片,终于慢慢地拼凑成了一段完整的画面。
从记事起,她就和老叫花同住在那座传闻闹鬼的破庙里,即便在打雷闪电的晚上,她因恐惧而吓得哇哇大哭时,也只能独自一人睡在泥菩萨的身后。
老叫花从不在她面前洗澡脱衣服,即便在救治莫问的时候,需要为莫问的身体擦洗和上药,也会找各种的理由把她支开。待到莫问的伤势有所好转,便迅速地将他赶出了破庙。
尽管同为乞丐,老叫花却不愿与镇上的乞丐们为伍,也不让小六与他们混在一起,却引着她结识了阿香,并且与之成为了朋友。
一切都看似合情合理,又似乎处处都透露着刻意的安排。
所以,不是老叫花有意隐瞒,而是她太过迟钝了,这么多年竟未曾察觉。
诚如李岚音所言,在那样混杂的生存环境下,或许,像个男孩一样的活着,就是老叫花能给予她的最大保护了。
小六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只是老叫花千算万算,偏偏漏掉了一点,应该提醒她不能和别人一起洗澡的啊!
晚饭时候,薛少谦果然又来了,看到小六豪迈的吃相,少不得又讥讽嘲笑了一番,并且,非常好奇她是如何做到当了多年的男孩而不自知的。
一旦心下释然,对于薛少谦的这种无聊且八卦的行为,她只当是空气。长宁镇上耻笑她的人多了,这点轻微的嘲讽,算什么毛毛雨。
吃过饭,常四娘领小六去往前院,指着廊下一间一间的屋子让她挑选:“咱们雪庐人少,加上你也不过三人,你喜欢哪间屋子,就告诉婆婆,婆婆给你收拾妥当了,你便先在这住着。”
小六吃惊问:“掌门和薛……少谦哥哥都不住这里吗?”
常四娘解释道:“夫人身体欠佳,平日里不喜欢被打扰,掌门特意修建了雪庐,好让她在此安心静养,所以,他和少谦公子都是不住这里的。”
这这这……夫君和亲儿子都不住,却让她住!
这样的待遇,小六终于明白什么叫受宠若惊了,怪不得薛少谦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好像被她抢了娘一样!
小六担心道:“那我住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李前辈?”
“你住在这里,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常四娘一边说着话,一边便推开了其中几间屋子,里边的摆设都大同小异,桌椅床铺,旁的也没什么了。
小六随手指了一间,又和常四娘一起动手收拾,从她口中得知,李岚音本是天音阁已故老阁主的独女,年轻时名头颇响,只是十六年前生薛少谦时伤了身子,后来怀二胎时又遭遇难产,孩子不幸夭折,李岚音虽是勉强捡回一条性命,从此却再不能炼气运功,身体也愈发的差了,因此,她才搬进这雪庐里来,不再过问外界事务。
收拾完屋子后,常四娘嘱咐她早点休息,随后便离开了。
小六直接把鞋子一踢,扑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桌上的烛火摇晃,昏黄的灯光照映下,简单朴素的屋子里弥漫着温暖舒适的气息。
按理说,在这样一个干净、安全、放松的环境中,她应该立刻马上美美地睡上一觉的,毕竟,这是她多年以来梦寐以求却难以实现的愿望啊。
然而,离奇的是,以往在荒郊野岭都能沉沉入睡的她,现在居然他娘的死活就睡不着了,真是贱性!
小六无比懊恼地翻身坐起,伸手往怀里摸索,掏出了叶琛给的那块千年寒冰玉来,举在半空对着烛光端详。
好东西果然养眼,百看不厌,越看越令人欢喜。
“不知道那家伙动身回家了没有,会不会还饿着肚子?”由玉及人,念叨完才想起和叶琛一起洗澡的事,顿时欢喜心没了,寒冰玉都只觉得烫手,扔到枕头下扯过被子就睡了。
翌日,听说受慧云之死的刺激,李岚音晨起时又双叒叕吐血,旧疾复发了。
因此接下来几天,除了送来一日三餐,主仆俩均未露面。
给了几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又管吃管住管穿衣,还没人约束,在小六看来,这样的生活,天上的神仙也大抵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