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皇帝摆驾勤政宫,更衣批奏折,约莫批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小宫人急匆匆走了进来,跪云左丞相温逸尘在宫门外叩首请旨降罪呢。
宣仁帝伏案疾书:“叫他进来,朕说过,勤政宫内无需宣召,即刻觐见。”
宫人:“温大人说,陛下不降罪他就不起来。 ”
宣仁帝:“去问他,他是不是想威胁朕?”
对我一向刻薄的宣仁帝没给我请医工,我蹲在火炉边对着一盆清水自己给自己敷药,心下暗自佩服,皇帝这承受能力可真够强大的,骑马转半个时辰回来,整个人人立马就容光焕发了,简直神奇。
宫人退出去,站在门口大喊:“陛下问,温大人可是想威胁皇上?”
温逸尘麻溜滚了进来,趴在门口再叩首:“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嚯,咱们这位犯颜极谏,威名赫赫,在皇帝面前从未伪辞色的丞相大人,居然会跟皇帝说客套话了。
皇帝顿笔凝眸:“国舅起来说话。”
温逸尘捶胸顿足站立不稳,维持了大半生的傲骨仿佛轰然崩塌一般,两眼垂泪:“陛下,小妹进宫之事,臣实不知……先君下世之后,拙荆一直把她当亲妹妹养在身边,不期今日受人诓骗,说是邀她二人进宫赏梅,谁知……”
这个“他人”是谁,君臣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捏着笔,头也不抬:“后宫之中容污纳垢,肮脏之事数不胜数,国舅不必自责。”
连我都听出来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了,温逸尘这个直肠子竟然躬身拱手,义正辞严道:“陛下,无论如何,微臣绝无送小妹入宫之意,请陛下明察。”顿了顿又说,“小妹年幼无知,授人指使险些犯下大错,都是微臣教导不周,请陛下治臣大不敬之罪!”
皇帝叹了口气,起身绕过御案,抚了抚温逸尘的手臂,哑声道:“今日……已经有人替你受了罪,朕不会再治你的罪……朕还得仰仗国舅替朕分忧呢,令妹的事,朕不想再听到半个字。”
皇帝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温逸尘也不好在皇帝“伤口”上洒盐了,转而瞅着坐在火炉旁边烤橘子的我,疑惑地问道:“傅公公的脑袋怎么了,被驴给踢了?”合着他才刚进宫,还不知道今天宫里发生的事。
我伸手揉了揉炉火烤得发烫发热的皱巴巴的脸皮,晃了晃被自己用纱布裹得十分滑稽的头颅,朝他欠了欠身,没有说话,说了就是承认太后是驴了——再怎么说太后也是皇帝的娘,皇帝听了会不高兴的。
“现烤的橘子,国舅尝尝?”皇帝拂袖蹲下身来,坐在我身侧,我连忙起身将手里的橘子剥干净,躬身放在他左手边的漆盘里,垂手走到一旁侍立。
温逸尘老神在在地坐在皇帝下首与之谈天说地。
寻常此时,门口的宫女都会进来端茶递水翻烤橘子侍奉皇帝,今天却全站在大殿两边,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我轻咳一声,两声,还是不动。
我就纳了闷了,歪着头走过去瞪了她们一眼,然后,眼前一亮,看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宫女举止温柔地端着一个小茶壶分花拂柳走了进来,擦着我的肩臂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皇帝身边。
“……”太后还真是不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