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牙斜了一眼皇帝,皇帝沉声:“准。”
我连忙敛起面容退后,走到一边垂手侍立。
林晚枫进来的时候,皇帝围着火炉子烤火呢,手里盘着两个冷冰冰的刚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橘子,就那么握在手里,也不吃也不放在炉子边烤,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林晚枫行礼毕,晃着肩膀坐在皇帝下首,我闲来无事,俯身整理皇帝的御案,借机竖着耳朵听他二人说话。
仇人近在咫尺,我却要忍住万般恨意不扑上去剥皮剜眼拆骨头,真是件极其煎熬的事!
“林相近来可好?”一向无事不宣的皇帝竟关心起林晚枫的起居了。
“甚好,劳陛下挂心了。”听林晚枫说话的语气,是在慈安宫被宫人灌了不少酒吧。
皇帝递了个橘子给林晚枫,林晚枫摆首道:“臣头有些晕,吃不下了。陛下还请明示吧。”
皇帝道:“朕的手书,林相看过了?”
林晚枫“嗯”了一声,面带愧色接过橘子,歪着头置了两次才置于袖中。
皇帝道:“林相既然看过了,也该猜到朕找你来所为何事。”
林晚枫道:“微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但说无妨。”
皇帝道:“尚阳宫里所囚之人,皆朕之族亲,林相可有解决之道?”
林晚枫:“陛下所愿之道,可是想效郑庄公克段,无为而治,养?奸去邪?”
皇帝捏着手里的橘子,道:“朕曾翻阅过本朝玉牒,囚于尚阳宫未满月夭亡者多达十之七八,而人均寿长不足三十岁。”顿了顿,皇帝将橘子放在火炉边,摩挲着橘子的黄澄澄的表皮,道,“朕心已决,欲废尚阳宫三百余人为庶民,每人援以十两银子,送出宫门……”
“陛下!”林晚枫似乎酒醒了大半,低眉俯首出声打断道,“历朝历代祸国乱民者,若非近臣,便是眷亲皇族。后者多如牛毛,为夺王位,兄杀弟,弟灭兄,子弑父,父诛子,由内而外,安守本分者少之又少,多半都是贪得无厌之徒,为了一己私欲谋权篡位,堪比禽兽,纵观古今,殃及无辜百姓酿成的一幕幕惨剧俱是镜鉴。陛下万不可一意孤行!”
皇帝道:“林相所虑,朕知道……但此事不决,朕寝食难安。”
林晚枫沉吟道:“不瞒陛下,今日睿王擅自面圣,按宫规该罚鞭一百,单独关进皇家暗牢,一年内不得见任何人。太后娘娘今日邀臣去慈安宫,就是为了说这事。娘娘让臣代为传话,她已赦免了睿王的罪过,还请陛下以民生社稷为重,勿要在这等小事上枉费心神。”
皇帝道:“可朕,朕如何能狠心……”
林晚枫皱眉叹了一声,道:“陛下,睿王殿下还是太后娘娘的亲骨肉呢,娘娘何尝不想儿女绕膝,一家团圆。然陛下生下来就是天子,虽未经历残酷的皇室斗争顺利登基,却难保诸位殿下当中无人包藏祸心,无人暗中觊觎皇位,只因先皇突然驾崩,仓促间为来得及起兵政变而已。陛下,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
皇帝最终还是没能说服林晚枫同意他的主张,即便他一再恳求,提出可否定期安排聚贤苑的儒生进尚阳宫授课讲学,也被林晚枫给“否决”了。林晚枫丝毫不给皇帝面子,说本朝开国至今,宗法已定,就算他同意了,满朝文武也不会有人出来支持。
林晚枫话锋一转,又道:“陛下细想,过去文武官员皆由皇亲垄断,臣之族亲,温氏之族亲已让部分朝臣忌惮,传出了林、温二党结盟或是明争暗斗的谣言,倘若陛下将诸位王子殿下放逐出宫,他们若是感恩倒还好,若是心存芥蒂,图谋不轨,私下利用自己的皇室身份肆意诋毁陛下,散播不利于陛下之流言,陛下又当如何?”
皇帝闻听此言,面容郁郁,以手扶额摆手制止了林晚枫的进言。
林晚枫躬身而起,深深施礼,屏声告退。
眼看着仇人的背影摇摇晃晃就像那抛了饵放归大海的鱼在视线里远走越远,我彻底站不住了,拽心挠肝大步走到皇帝案前,躬身道:“陛下,林相喝醉了。奴才去送送吧。”
皇帝抬眼看了看我,点头。
我拔腿就往外跑。
皇帝余音袅袅:“去了就别回来,那笔账朕也一笔勾销。”
我一道烟冲了回来,喘着粗气掏出借条,看着上面真金白银换来的朱砂小字确认了一遍,咽了咽口水塞回去,欲转身离去。
端坐在上的皇帝:“人人都道傅公公嗜钱如命,今日却不然,嫉恶如仇的模样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我:“陛下过奖。”
皇帝勾着嘴假笑:“非要他命不可?”
我吐出干巴巴一个字:“是。”
皇帝:“他是丞相,动了他,朕保不了你。”
我:“不用保,奴才甘愿偿命。”
皇帝:“你不必如此,朕细想了想,为睿王行‘出宫礼’之事确是朕有欠考虑,缓些时日再说吧。”
我抿唇,“我不是为你”这几个字在嗓子眼里兜了个圈,又缓缓吞下。
“是。”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我与林晚枫(楚霜枫)之间的仇,有的是机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