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栀子饼,从那之后,她就经常传话叫我进宫给她画像,顺便向我打听宫外的事,多半是关于朝中百官僚属的私事,那时候我还只当她关心国事,事无巨细地同她讲。后来日子长了,她放开了心扉,说的话越发多了,只关心林相在宫外的私事……”
“她说他们原本彼此恋慕,心心相系预备结为夫妻的有情人,却被当时执掌天下的君主安穆帝和温皇后迷信祭司所谓的占卜神谕,棒打鸳鸯,择她为妃,她的父母不敢拒婚,赔了好些嫁妆将她送入东宫。一场隆重的出嫁仪典,几乎耗废了她林氏一族所有家资,至今家里都还是个虚架子,拆东墙补西墙,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填平。”
我唏嘘了一下,问道:“此话当真。”
嵇叔玉道:“对,就是因为是真的我才着了她的道,替她传递物件书信。最初她说她找温皇后商议,问能不能从国库里拨款,填上林家的窟窿,温皇后没有予以答复,她就只能把自己每月所得的月银积攒起来,叫我拿出宫去送给她娘家人。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渐渐的,她娘家人也快支撑不下去了。她晓得了,才叫我交了一封信给林相林晚枫,希望林相帮他们林家周转一下。”
“后来呢?”我问。
嵇叔玉道:“他们相约见面……”
我:“只是见面而已?”
嵇叔玉低声道:“还未见面,那封信就被太子殿下(当时陛下还未登基),看见了。”
我头要裂了:“怎么发现的。”
嵇叔玉:“我怕人起疑,每次进宫都会去找你说会儿话,让别人以为我进宫只是同傅公公你交好。那天去你那里,恰好看见你在勤政宫偏殿偷懒打盹儿。”
“我本以为陛下也在内殿睡午觉,不敢惊扰转身要走,被前去请安的太子殿下叫住了,一着急,手足无措,那封信也就被他看到了,殿下让我对谁也不许说,不许问。我以为他睁只眼闭只眼这事就过去了,不料到了太子妃与林相相约见面的那日,太子妃没来,来的人是假扮宫女妆容的另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宫女。”
我笑:“你偷窥他们?”
嵇叔玉:“我是怕林相会对太子妃越了规矩,偷偷跟在后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看到什么了?”
嵇叔玉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气:“随着相约见面的次数变多,他们越走越近,假扮女装的那个小宫女某天主动去亲吻了林相,说她怀孕了,林相似乎受到惊吓,又或是觉察到所见之人并非自己所恋之人,推了宫人一把,逃走了……”
我噗地笑出声来:“我知道了,是太子殿下假扮的小宫女对不对,有意戏弄林相。”
嵇叔玉转过脸,正色道:“不是,那一晚过后,东宫少了一个叫芝儿的小宫女。我觉得事有蹊跷,问遍了宫里的宫女太监,都说没有这个人,没见过她,可我在东宫明明见过很多次面。有一次还瞥见她在修剪你送去东宫的名品兰皇,当时太子殿下也在一旁,还摸小宫女的头,举止很是温柔宠溺……”
我头皮发麻,不敢往深了想,问:“太子妃呢,也在吗?”
嵇叔玉摇头道:“对,好像手里拿着一只小鞋子又或是袜子来着,还说等孩子生下来了,她会想办法送出宫去,找个踏实一点的人家给点钱好好抚养长大,让他过平凡的日子。总之,细细想来,那个叫芝儿的小宫女是真的怀孕了,至于孩子是林相的,还是太子殿下的,又或是……很难说。我每次去东宫,她都站在那盆兰花旁边。待她突然不见了,东宫里的人却说没有这个人,你说奇不奇怪?”
我长叹一声,合上眼眸假寐:“这事你同别人说过吗?”
嵇叔玉道:“我哪敢随便乱说啊,太子殿下现在已经是皇上了。欸?楚叔,你方才为何会说是陛下假扮小宫女啊?”
我笑:“随便猜的,我若是成了亲,我的妻子同别人相约厮混,我可能会扮女装戏弄他。”
嵇叔玉笑道:“算了吧,你太高了,扮女装一眼就瞧得出来。若是陛下,那倒是有可能哈哈哈……面白如玉,十指纤纤,便是朝会上训斥百僚也是慢吞吞温柔柔的,当太子的时候就娇贵得像个公主,上百个宫女内侍贴身伺候着。楚叔日日待在皇上身边,应当很受累吧,每天看着一群宫人内侍进进出出侍奉他。”
我没答言,我从未觉得皇帝说话慢,为君者,自当谨言慎行。
“楚叔不回宫,真的没问题吗?”嵇叔玉是个话痨子,最是闲不住嘴。
我睡不惯硬板床,心里自然是想念我的小胡床的,但还是故作坦然地道:“没事,睡吧。”
嵇叔玉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楚叔,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说的那句话,我说你眼睛里只认钱,不认亲情不认友情,谁有钱你就和谁做朋友。”
我“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我是那样的人。”
嵇叔玉自责地道:“那是气话,我现在不是这样想的。叔,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要不是你来,我今天差点就要死在林相府上了。”
我挪了挪身:“是陛下派我来帮你爹的,不是我想来的。”
嵇叔玉拽了拽我的胳膊:“楚叔,快过年了,今年年下到家里过吧?”
我:“年下很忙,没空。”
嵇叔玉:“你就跟皇上说一声吧,皇上待你那么好,不会不允的。”
我:“……”
嵇叔玉泄气地道:“好吧,我说实话,是叔父让我同你说的,他说他在后院里养了三四只下蛋的鹅和鸡,养了好几年了,听人家说养的时间越长越好吃,婶娘嫌炒,叫他卖了他又舍不得,一直留着等你回家一起吃,他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吃鸡肉,还有咸鸭蛋,但是你爹从不给你买,总爱把你锁在家里,也不允许你到别人家里去……”
我低声:“你可以叫你叔明天就杀了来款待我,年末我当真抽不开身。”
嵇叔玉喜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儿晚些再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