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我问过昨日当值的宫人内侍,全都噤声不语,说是皇帝令他们全都退出大殿,勤政宫里只剩太后、皇后、皇帝、督公董福四个人。
“陛下,陛下……奴才扶您就寝吧。”我低头捞起被褥围在他身后捂着。这么冷的天,他穿的那么单薄,明早起来不生病才怪。
他睁着眼睛慢慢仰躺下来,张开手指捂着半只眼睛呆呆地凝视着虚空,道:“你去帮朕找把剪刀吧,朕想把头发全剃光,这样就不用梳头了。”
我问他:“陛下想遁入空门做和尚?”
他以双手覆面,遮住眼睛道:“未尝不可,和尚不用娶妻,但还可以理政,皆大欢喜。”
我莫名松了口气,起身寻了一把剪子递到他手里。
他:“你让朕自己剃?”
额,都准备出家了这会子又高贵上了。
我跪坐在榻下,道:“陛下心性慈悲,如若剃了头就能消除陛下心里的烦恼,不妨自己试一试。如若消除不了,陛下剃了也无用。”
皇帝握着剪子的一端,将剪刀柄递给我,红着眼诉慢慢地说道:“今天上朝,朕以林氏进宫五年未能生育为由废除了她的皇后之位。林相请旨赐婚,欲迎娶林氏为妻,朕不是林氏,没有应允。群臣另谏言,吏部尚书温彧的幼女温丑君才德兼备,可册立为皇后。你觉得可好?”
我点了点头,还好,和我进宫之前在面馆里听到的一样,这回不是娶小姨,是娶比他大十几岁的表姊。
据天机楼暗卫焚雪所言,温丑君并不是她闺名,只是个因为貌丑出名的贤惠妇人,习过武,念过书,嫁了四任丈夫(皆战死沙场),生了十几个儿女,在她的细心教养下,孩子们年纪虽轻但各个有如鹄峙鸾停,琼芬蕙列,是京城中不少官家子弟的争着援引结拜的对象。
此妇若册封为皇后,她的十几个儿女可就惨了,温太后是夜叉托生的吧,这么能造孽!
“山柏……”他唤我。
“啊?”我收回神思,握着剪子从袖口里拿出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道,“陛下,可巧今日奴才回宫的路上瞧见一家金店里卖这个,陛下瞧瞧好看吗?”
皇帝伸手从我手心里拿走那只断了线的金锁,垂着眼睛抚摸着锁上凸起的兰花纹络看了又看,问道:“这是送给朕的?”
我道:“陛下没见过这东西吗?这叫长命锁,给小孩子戴的,待新皇后诞下子嗣……”
皇帝有些不快了,将锁扔在一旁,背过身去道:“罢了,你拿走吧,朕觉得很难看,难看死了。”
我凑近些捡起那金锁,将锁重新穿进断掉的金丝线里打了个结,笑道:“陛下,打这金锁,可花了奴才不少钱呢。”在面馆里听到他休妻再娶,不知怎的,就把这东西顺手带进宫了。
皇帝不动。
我信口胡诌道:“其实吧,这不叫长命锁,这叫平安锁,民间叫它护身符。戴在谁身上,就是希望那人康健、长寿,福气满满,远离困苦灾难,平安顺遂的意思。”
皇帝动了动身,吐出一个字:“俗。”
我强撑着眼皮继续胡诌:“传闻南越国民间男子二十岁成人礼毕,亲友常送这个以祝福……”
我话还没说完,皇帝坐起身把我的锁拿走了。
我总算摸准他的脾性了,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得换种说法,默认就是送给他的,绝不能是第二个人的,他方可坦然接受。
“谢谢,你可以闭嘴了。”皇帝两眼弯弯把金锁放在灯笼边上,望着我道。
他的气色好了些许,可那看似少年般天真单纯的笑,是假的……
他不开心。
无论我怎么讨他欢喜,他似乎再也开心不起来了……他命里压根不缺我讨好他的这“三瓜俩枣”。
“你是准备用眼神在朕脸上刺字,把朕给废了吗?”皇帝两手捧着自己的脸,瞪着眼珠子问我。
我:“奴才不敢。”
皇帝:“那你为何要盯着朕看。”
我垂下眼不再看他:“夜深了,陛下早些安歇吧。”
皇帝:“山柏……”
我猫手猫脚退到一半的身子立刻定在原地:“奴才在。”
皇帝:“你陪朕多坐一会儿……不行吗?”
我:“奴才遵旨。”
皇帝:“那你刚刚看朕的眼神,到底在想什么?”
我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皇帝:“你是想说朕无能?”
我连忙摆手,拾起床榻上的被褥围在他身上:“奴才只是在想,奴才穿的厚实,陛下只穿素袍,坐久了会冷。”
皇帝低下头,阴着黑沉沉的脸:“你不用骗朕,你就是觉得朕娶了又休,休了即刻又娶,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他为何会这样想呢?我明明从林皇后身边的小内侍那打听到,皇后从陛下寝宫离开后,跑到慈安宫找太后哭诉,说某个老不死的阉人如蚁附膻惑诱皇帝自降身份男扮女装偷溜出宫门厮混,请求温太后把我缢杀了去跟先皇安悯帝陪葬!
那个老不死的阉人就是我,温太后不知道听了不知作何感想。总之,这道圣旨颁得这样容易,一看就是温太后支持的,按理说皇帝应该高兴才是。
皇帝见我发愣,以为我默认了他的话,目眦欲裂,瞪着我嘶声喊道:“你没看错,朕就是这样的人,我是一枚棋子,朕对所有人的好都是虚伪的,我只是为了不被废黜太子之位,不被父皇舍弃关入尚阳宫孤老终生。所以苍天才不肯帮我,让朕一次又一次纳妻,互相折磨。无论朕向上天祈求多少遍也一样,朕注定得不到别人的真心!”
我忍受着他发泄出来的郁结于心的怨气,忙拍了拍胸膛道:“陛下,旁人的真心我不知道,但我,我是用真心敬爱陛下的。”
皇帝楞了:“敬……爱?”
我努力睁着困到想打盹的眼睛,往大了夸:“就是尊敬崇拜拥戴,我和全云月国的子民都很尊敬、崇拜陛下,感谢陛下施行德政,轻徭薄赋,愿陛下你龙体安康,福寿绵延。”
“呆子。”皇帝偏过头去,支着下巴看着别处,施施然笑了。
我低头他卸下伪装后犹如少女般纯真的笑容,无奈地指了指摆放在西壁的滴漏:“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皇帝“唔”了一声,转过脸来,眼睛黑黑亮亮的,倒还精神得很,朝我伸手:“朕让你藏的诗本子呢?”
我转过头从小胡床底下的包裹里翻找出来递给他,他抱着书直挺挺躺了下去。
我看着他合上眼睛,拢了拢被褥盖在他身上,打着哈欠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