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给贵妃饮下。”皇帝手中的佛珠已被汗水濡湿,随着双拳握紧,那双长而威严的眼眸也蓦地闭紧了,似是在祈祷、又似在盼等着什么。
“微臣,”
“令仪,”
“——参见皇上。”
就在这时,门外双双掠进一黑一青两个身影,只见二人匆匆行了礼后,便连忙转身对太医连珠炮似般问道:“娘娘如何了?可有饮些何物?”
听闻娘娘方才便饮了参汤,二人脸色皆是一惧,此时也无人在意为何裴司午一介外男竟在此时出现在凤仪宫,只听他吩咐将娘娘喝剩的瓷碗端了过来。
陆令仪见裴司午将所剩参汤放在碗中轻晃,先是观其色、又是闻其味,最后才用食指轻沾放在舌尖品了品,紧蹙的眉头这才松了下来。
“如何?”陆令仪凑上前,问道。
“无妨。”裴司午对陆令仪摇摇头,又上前一步,对皇帝行了个礼:
“微臣来迟,还请陛下赎罪。”
什么来迟?陛下根本就未曾唤过裴司午入宫。
这事圣上、裴、陆三人皆知,娘娘生产之事谁也预料不到,更不会有提前召谁入宫的理。
但当今圣上何等敏慧,自然知晓他二人的意思。
只见皇帝手中一直攥紧的佛珠终于缓缓松开,再度张开眼时,眼下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爱卿请起,赐座!”
几名太医皆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名手,又是宫中的老人,往日即便是给圣上瞧病,也从未有过如此不被信任之时。
端来的不论是汤药或是茶水,只要需进娘娘嘴的,除了太医,都得被裴司午过一遍。
几番下来,几名太医都面有愠色。
这裴司午上阵杀敌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从未听闻他有学过什么医术,更别提与太医们相互切磋了。
想来这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圣上不信任他们几个,这令众太医更是怫然不悦,却又碍于圣上默许不好发作。
燃着的线香又断了一截,宫人们端水递盆来来回回,门槛被踏得光亮。
直到一声响亮洪重的啼哭穿透正午暖阳,殿内众人方纷纷直起身,盯着屏风那处抱着襁褓快步走来的乳娘的身影。
赵女官跟在乳娘身侧,带其一同在皇帝面前跪下: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为皇上诞下了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太医们伸袖抚了抚额上细汗,跪贺二皇子的诞生。
见母子平安,殿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皇帝松开了握紧的佛珠,将乳娘怀中的二皇子抱了过来。
“瑞雪呈祥,云开见日,二皇子携天地清明之气而降,此乃陛下仁德,国运昌隆之兆啊。”赵女官笑脸吟吟说道。
有夸赞二皇子啼声洪亮、为英武之相的;有赞叹其正午出生、预示将来如日方中的。殿内一片其乐融融,却唯独裴司午与陆令仪二人各揣心事却又不便表露。
柴陵费尽心机传达出来的意思莫非有假?
陆令仪看向裴司午,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不安的疑云。
陆令仪亦如此。
四目相对,殿内的声音被隔绝开来,直到身边的小德子戳了戳陆令仪的肘间,二人方才听见皇帝唤声。
“陆令仪,在想什么?”许是二皇子的诞生,皇帝对陆令仪的走神并无怒意。
“回禀陛下,令仪只是太过欣喜,这才一时走了神,还请陛下责罚。”
“无碍。”皇帝对陆令仪扬眉一笑,“你算得上皇儿的姨母,快过来抱抱罢。”
这话令殿内众人一惊。
若是入宫前,贵妃与陆令仪算得上表姊妹关系,可入宫之后,二人私下如何另说,能放的上台面的只有主仆关系。
更何况身份尊贵的二皇子呢?
能被圣上亲口承认“姨母”身份,这是何等的恩赐?
但皇帝好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陆令仪谢恩行礼,这才起身将二皇子抱入怀中,又踱着步子,默不作声来到裴司午面前。
裴司午自认可以抱得起西北壮敌,并与其一决高下,但对着柔弱无骨的婴儿,却无从下手。
他只好站在陆令仪身旁,边用手逗弄着小皇子,边想着今夜之事该如何向皇帝交代。
毕竟下蛊一事既没证据、又未曾与皇帝禀告、还果真闹了个乌龙。
圣上方才愿意陪他二人做戏,乃是信任至极,如今这般无召入宫、又将众人耍了个遍,怕是再贤明的君主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就在此时,一股微弱的香气传入裴司午鼻腔,令他面色一僵:“不对。”
“有何不对?”陆令仪离的最近,又怀抱着二皇子,此时最是警觉。
裴司午再顾不上许多,从陆令仪怀中接过襁褓,轻嗅片刻,又将皇子还给一旁的乳娘后,径直朝皇帝跪了下来:
“启禀皇上,二皇子身上有股清淡的耶悉茗花香,此花夜晚盛开,白日气味清淡难寻,又异于中原花卉香气,叫人难以察觉。
“微臣在边关多年,对此花较旁人更加熟识,虽不懂夜兰蛊术,但曾在蛊虫身上闻过此等花香。还请皇上彻查皇子衣物,以保皇嗣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