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午先上了前,将巫抵手中的洁白剔透的药丸捏在手中观察片刻:“便是这个了?可有人试过?”
“找了三人来试,现在看来都还不错。”巫抵回道。
“那便好,你们二人这些时日也累了,我这便吩咐下去让人助你们……”
裴司午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咚”地一声,李泾直直晕倒在地,双目紧闭,浑身颤栗。
“不好。”裴司午朝巫抵看过去,“莫非他还未吃药?”
巫抵少见地踌躇了,陆令仪走近,追问:“巫抵,你怎么不说话?”
“李太医早早便试过药了。”巫抵道,“只是他中蛊已有数年,这药……已不管用了。”
说着,裴司午在巫抵的示意下,将手中的洁白药丸塞入李泾口中,又将其小心放在床榻上、静静待药起效、待人睁开眼。
期间陆令仪出去找了一趟毕将军,拿回了一把铜钥匙。
陆令仪蹲在床尾,当着众人的面,将李泾脚上的镣铐解了:“毕将军许他将功折罪了。”
偌大的营帐,此时静悄悄的,几人围坐在床边,就等着床上那人能轻轻阖动一下眼睫。
日薄西山,暮色四合,床榻上的人终于微微睁开了眼。
“令仪……”这是他唤出的第一声。
陆令仪从桌上倒了杯热水,凑上前。
裴司午将人撑起,靠坐在床头。
李泾抬手想接过陆令仪递来的水杯,却手抖的不听使唤。
“我来就行。”陆令仪将杯盏压上李泾的下唇,微微倾倒,温热的液体像是想续命一般,汩汩流入唇缝,却又无可奈何顺着嘴角流下来。
“抱歉。”李泾身子依旧在颤,连着嘴角也在抖,“我……”
“没事,还喝不喝了?”
李泾摇了摇头。
巫抵先看出氛围不对,率先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裴司午刚要走,却被李泾喊住:“裴司午,你留下吧。”
仅有三人的营帐内,气氛却并不尴尬。
“令仪,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李泾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就连这笑都是带着颤声的。
“谁说的。”
陆令仪刚要摇头,就见李泾比她先一步缓缓摆了摆脑袋。
“不要骗我了,我自己的身子,比谁都清楚。”
裴司午站在一边,只静静看着,却没有几月之前,当面与陆令仪拥吻时那般相较之意。
接下来的时间,李泾缓缓说着、陆令仪时不时应着、裴司午沉默听着。
都不过是一些自陆令仪入宫以来,身边的零碎小事,李泾却能绘声绘色地、一点点地形容清晰。
裴司午仿佛看见了那个活灵活现的、他从未见过的陆令仪。
是李泾眼中的陆令仪。
直至夜深,李泾的声音愈发小了。小到帐外的虫鸣风响都能将他虚弱的声音轻易盖过去。
“令仪……”李泾又唤道。
“我在。”
“我的心意,在这一刻才敢与你说明,你怪不怪我是个懦夫?”
陆令仪望了裴司午一眼,才回答:“怎么会?只是……”
李泾摇摇头:“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的。”
说完,李泾的目光终于舍得从陆令仪身上挪开。
唤:“裴司午,你近些。”他的声音太小,力气又所剩无几,裴司午若不近些,他担心自己没法将话说完。
裴司午走近,看着他。
“你与令仪,定会长长久久,是不是?”
“是。”裴司午一个字说的铿锵有力。
“那便好、那便好……”李泾望着陆令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望来生……”
双目渐渐阖上,身子瘫软下去,就连颤动的双睫也停了。
整个人似无骨的人偶一般,重重坠落在陆令仪怀里。
边关将士多数尸骨无存,剩下的便运回家中,李泾孤身一人,独留完好尸首,陆令仪不忍其埋葬在这寒冷的边关,便让裴司午求了毕将军,令他回京安葬。
“至少京城暖和些。”陆令仪望着带了李泾远去的马车,慢慢说道。
裴司午补了她下半句:“待事情安定下来,我们也可以去看看他。”
陆令仪刚要点头,就听裴司午又说道:“但来生,你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陆令仪刚想说他句什么,见他脸上苦涩笑意,便知这不过是在逗乐自己。
她拍了拍裴司午的胳膊,转身:“走了。”
风沙卷起长烟,春意换走故人。留意过陆令仪之人,又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