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帮我修表。”徐柏昇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说:“没关系,你知道我忘性大,不愉快的事不会记很久。”
徐柏昇似笑非笑:“那还是记了一段时间。”
梁桉有被戳穿的尴尬,摸着鼻子:“也就记到刚刚吧。”说完他就见徐柏昇笑了,唇角勾起,好像万年冰川融化般畅快。原来叫徐柏昇笑这么容易,梁桉想,他就该这样多笑。
梁桉问他:“那你想到机芯是在哪里被偷换了吗?”
徐柏昇摇头:“机芯没有被偷换。”
“可是师傅说——”
徐柏昇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换掉的,我把我父亲的手表拆掉,把里面的机芯换到了现在的这支表里。”
梁桉立刻低头去看徐柏昇的手腕,徐柏昇抬起让他看得更清楚,指针在一格一格精准地走动。
“修好了?”梁桉惊讶,“你自己修的?”
“对。”徐柏昇说,“并不难。”
“可是为什么要换掉……”是原来的不好吗,但怎么可能,梁桉难以理解。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
“忘记什么?”
徐柏昇看向梁桉:“忘记我是谁。”
梁桉怔住,再次看向徐柏昇的腕表,很难想象精致昂贵的外表下,是一个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心脏。
“所以我要时刻提醒我自己。”徐柏昇说,哪怕披上了西装的皮,也不要忘记曾经的心。
梁桉想起徐棣的话:“你父亲……”
“去世了。”徐柏昇说得很平静,“肝癌。”
跟梁启仁同样的病,梁桉一下捂住嘴,眼睛红了,见徐柏昇看他,慌忙将手放下:“对不起。”
徐柏昇想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没有做错事,梁桉,同情心泛滥不是好事,他徐柏昇也并不需要,然而没有说出口。
徐柏昇意识到了自己并非无坚不摧,袒露脆弱也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梁桉没有追问,尊重徐柏昇保有秘密的权利。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许,梁桉抬头,发现并非被云遮住,而是天边光亮乍现,他们来到了白夜交替的档口。
“徐——”梁桉又一次只喊了这一个字,他往徐柏昇看,“我百分百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徐柏昇又一次明知故问,梁桉耐心回答他:“相信你没有举报。”
“理由呢?”
“直觉。”梁桉看见徐柏昇笑,笑得十分开怀,“干嘛,你不信?”
徐柏昇止住笑,看着他说:“我信。”
徐氏寰亚那些董事,还有徐昭,都说相信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处,但他知道他们根本已经将他打上了告密者的标签。
梁桉又很认真地说:“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项目被抢了,会不会报复回去。”
徐柏昇记得,那是他们共处一室的第一个晚上,即便过去很久,徐柏昇仍能精准复述当时对话:“我记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
“对啊,你没有回答我,我知道你想报复回去,但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徐柏昇顿了顿:“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方式?”
梁桉歪头想了一下:“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把徐棣踩在脚底,让他心服口服。”
他的回答天真得可爱,让人觉得徐柏昇是什么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
树梢突然传来鸟叫,清脆的,回响传很远,沉寂了一晚的林中生物纷纷苏醒,在头顶欢歌。
徐柏昇感到胸口紧绷的气息在慢慢吐出来,浑浊的,艰涩的,经年累月,全都飘散在空气里。他问了梁桉一个问题:“你知道徐氏寰亚一共多少员工?”
梁桉愣了愣,这他哪里会知道。
徐柏昇自顾说:“徐氏寰亚在滨海的总部有员工近两万人,此外还有六个分公司,加起来三万人,每个业务版块都有数不清的上游和下游企业,这些企业都有员工,每一个员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
“是,我的确是可以跟徐棣斗,这次的项目是我一手负责,哪里是薄弱环节我最清楚,要搅黄轻而易举,甚至只要我足够耐心,搞垮整个徐氏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着往梁桉看去:“不相信我能?”
风将徐柏昇的衬衫吹得鼓起,形与影落拓不羁,梁桉的心狠狠一动:“我知道你能。”
“但我不会。”
“我知道。”
我知道,徐柏昇头一次觉得这三个字分量这样重。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天空下的山峦,山峦下的城市,钢精水泥构筑起庞然大物,落在其中的每个人渺如微尘。
“我每天开车去公司,车库的保安总是站在岗亭外面,人很勤快,在老家有个可爱的女儿,他每个月都会定期打钱回去。
法务部有个老员工,是徐氏寰亚成立的那年入职,干了一辈子,还有一年就要退休,可以颐享天年。
行政部前台有个男生,每天西装领带,打扮很精神,但我听到过他躲在楼道里一边打电话一边哭,因为他母亲得了重病,就指望这份薪水。”
多少人指望这份薪水过活……
“我的确想要报复,我可以跟徐棣斗,就算不让徐氏寰亚垮掉也会元气大伤,但想到这五万的员工,加上上下游企业,他们都靠吃徐氏的订单存活,垮了之后这些人要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要怎么办?”
徐柏昇一口气说完,胸腔因激动而起伏,转头去看梁桉,嘴唇微张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动容。
霞光映红他的面庞,那样明亮光洁,纯净无瑕,徐柏昇转过头,是日出东方。
梁桉也看过去:“徐——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梁桉。”日出给人以磅礴的力量美,徐柏昇却选择去看身边的人,“你可以喊我名字。”
梁桉犹豫:“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他迟疑着,“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徐柏昇沉默了少许,告诉他:“我以前姓陈,叫陈泊升,淡泊名利,如日之升。”
“陈泊升,陈泊升……”梁桉低声念着,惊喜地发现泊升同柏昇字形不同,但发音是一样的。
“那我以后叫你泊升吧。”他自作主张,徐柏昇并无异议。
“泊升,”梁桉背手,眯着眼去看天边,唇边挂着愉悦的笑容,“太阳升起来了呢。”
“嗯,梁桉,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