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时光像是被拉长的糖丝，黏稠而缓慢。初言澈依旧保持着那种昼夜不分的混沌状态，只是比起最初几天完全的自我放逐，在谢轻衡那种无处不在、却又恰到好处的“监督”下，他的作息好歹被强行掰回了一些。至少，一日三餐能被谢轻衡准时从房间里“请”出来，坐在饭桌前，在母亲欣慰的目光和谢轻衡温和的注视下，勉强吃完那些为他精心准备的、养胃的餐食。

这天上午，当初言澈又一次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被谢轻衡从被窝里“拎”起来吃早午餐时，他隐约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似乎比往常更柔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期待。但他宿醉般昏沉的大脑并未深想，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粥，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昨晚熬夜看的一部无聊电影的情节。

吃完饭后，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在Fate战队时关系还不错的青训生打来的，说是有几本绝版的战术笔记想转给他，约他出去拿。初言澈没多想，反正待在家里也是对着天花板发呆，便应了下来，回房随意套了件外套，跟正在厨房收拾的谢轻衡和坐在客厅看报纸的母亲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换鞋出了门。

他甚至没注意到，在他关门的那一刻，谢轻衡从厨房走了出来，与放下报纸的初清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门一关上，家里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不同。初清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心疼。

“这孩子……怕是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她低声对走到身边的谢轻衡说。

谢轻衡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眼神却微微闪动：“阿姨，言澈他……以前也不过生日吗？”

初清屿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我工作忙，以前常常顾不上。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有次我特意调了班，买了蛋糕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他放学回来，看到蛋糕，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这么麻烦，妈’，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从那以后，我也就……没再特意张罗过了。”

她顿了顿，看向谢轻衡，眼里带着恳切：“小衡，我知道你对他好。这次……我们给他好好过个生日，行吗？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听你的。”

谢轻衡的心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能想象出年少时的初言澈，是如何用冷漠和疏离来掩饰内心的期待和失落，是如何早早地习惯了不去索取，不去期待，用坚硬的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好。”谢轻衡的声音异常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阿姨，我们一起去给他挑礼物，再把家里布置一下。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初清屿的响应。对于儿子，她始终怀着一份难以弥补的亏欠，如今有机会，自然想尽力弥补。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出了门。

谢轻衡耐心地陪着初清屿逛了商场，细心地引导她挑选初言澈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一套他念叨过的新款游戏外设，几本精装的电竞人物传记，还有一条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羊绒围巾（谢轻衡以“言澈胃不好，要注意保暖”为由建议的）。初清屿买得很开心，仿佛要把过去缺失的礼物一次性补全。

接着，他们又去定了生日蛋糕。谢轻衡特意选了一个款式简洁却不失精致的巧克力蛋糕，他知道初言澈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最后，他们还买了一些彩带、气球和“Happy Birthday”的字母拉花。

回到家，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谢轻衡负责爬高踩低地挂彩带和拉花，初清屿则负责吹气球和摆放。小小的客厅渐渐被温馨的节日氛围填满。期间，谢轻衡还不动声色地给基地的队友们发了信息。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傍晚。初清屿开始张罗着做几道初言澈爱吃的菜，谢轻衡则在旁边打下手，气氛融洽得像真正的一家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忙碌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当时针指向晚上七点，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初言澈推开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拿到的战术笔记内容，低着头习惯性地想去换鞋。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眼前是一片温暖的、跳跃的光芒。

他愣愣地抬起头。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桌中央摆放着的生日蛋糕上，插着的数字蜡烛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彩带和气球在微光中呈现出朦胧的色彩，墙上挂着的“Happy Birthday”拉花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奶油的甜香。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原本应该只有母亲在的家里，此刻却站满了人。

母亲初清屿系着围裙，站在餐桌旁，脸上带着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的笑容。她的身边，是Wind、Kite和Rock！他们Eclipse的队友，此刻都出现在了他家的客厅里，脸上带着促狭而又真诚的笑意。

而谢轻衡，就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个差点就要拉响的礼花筒。他穿着居家的毛衣，身形挺拔，在烛光的映照下，眉眼显得格外温柔。他看着完全呆住的初言澈，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而动人的弧度。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初言澈的大脑彻底宕机。他维持着半弯腰准备换鞋的滑稽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完全忘记了反应。

今天……是什么日子？

比赛？不对，放假了。

纪念日？也不是。

那为什么……

就在他混沌的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缠时，站在他对面的谢轻衡，对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紧接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一般，客厅里的所有人——初清屿、Wind、Kite、Rock，连同谢轻衡——异口同声地，带着笑意和祝福，清晰地喊道：

“言澈，生日快乐！”

声音洪亮，充满了整个温馨的空间。

“生……日？”初言澈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反应过来——今天，好像……真的是他的生日。

他自己，完全忘记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茫然、无措、以及……一种深埋心底、从未被如此直白地挖掘出来的酸涩感，猛地冲上了他的鼻腔和眼眶。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又酸又胀，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温暖的烛光，精心装饰的房间，满桌他爱吃的菜，笑容满面的母亲，以及特地赶来的、并肩作战的队友们。还有……那个始作俑者，正用那双盛满了星辰和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吹蜡烛啊寿星！”Wind第一个打破这短暂的寂静，笑嘻嘻地喊道。

Kite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蜡烛快烧完了。”

Rock虽然没说话，但也朝他点了点头。

初清屿更是眼眶微红，催促道：“小澈，快过来。”

初言澈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有些发软，脸上像是烧着了一样烫。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到了餐桌前。

蛋糕上的蜡烛火焰欢快地跳动着，映在他微微颤抖的瞳孔里。

“许个愿吧，言澈。”谢轻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初言澈闭上了眼睛。愿望？他好像……从来没有正经过过生日，也从来没有在生日蜡烛前许过愿。这一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赛场的喧嚣，医院的苍白，独自一人的房间，母亲愧疚的眼神，队友们的笑脸，还有……谢轻衡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算计，却一次次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