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空气里浮动着凛冽的清香,并非源自自然,而是从商场、街头、乃至网络上每一个角落渗透出的,属于圣诞节的、甜蜜又喧闹的气息。日历悄然翻到十二月二十五日,一个对于初言澈而言,原本与寻常日子并无二致的日期。
假期的惰性依旧如柔软的蛛网缠绕着他。他醒得比平时稍晚,房间里暖气开得足,隔绝了窗外的寒意。他蜷在被窝里,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不同往日的细微声响——不是母亲准备早餐的熟悉动静,而是某种窸窸窣窣的、带着点塑料摩擦感的轻响,偶尔还夹杂着谢轻衡压低的、温和的说话声,以及母亲带着笑意的回应。
他赖了片刻床,终究抵不过那隐约飘来的、混合着新鲜松针和烤饼干甜香的气息——这气味绝非他家日常所有。他揉了揉眼睛,套上柔软的居家毛衣,顶着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拉开了房门。
客厅的景象让他怔在了门口。
一夜之间,或者说,在他沉睡的几个小时里,这个他熟悉到几乎忽视其样貌的空间,被彻底地、温柔地侵占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那棵并不算巨大、却枝叶舒展、亭亭玉立的圣诞树。是真的松树,并非塑料制品,散发着清冽而振奋的松针香气。树上尚未挂满装饰,但已经缠绕上了暖白色的小灯串,此刻并未点亮,像蛰伏的星子。树下散落着几个系着缎带的礼盒,包装纸的颜色是沉稳的墨绿与暗红,透着精心挑选的雅致。
沙发上随意搭着几条红绿格子的毛毯,茶几上原本的杂物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藤编托盘,里面放着几块造型可爱、撒着糖霜的姜饼人饼干,还有两个印着圣诞老人图案的马克杯,杯口正袅袅升起温热的白气。窗户玻璃上贴着简洁的雪花剪纸,阳台门边,甚至立着一个用松枝和冬青果简单扎成的小小花环。
而这一切改变的缔造者——谢轻衡,正站在一个小矮凳上,伸长手臂,试图将一颗亮晶晶的银色星星挂到圣诞树的顶端。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初言澈的母亲初清屿则在茶几旁,笑着将一小串彩珠递给谢轻衡,嘴里说着:“小心点,别摔着。”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醒了?”谢轻衡从矮凳上利落地下来,手里还拿着那颗星星,目光落在初言澈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的眼和翘起的呆毛上,眼底倏地漾开一片柔软的笑意,像春风化开了池面的薄冰。“圣诞快乐,言澈。”
初清屿也笑着看他:“小澈,快来,看看小衡把咱们家弄的,多有过节的样子。”
初言澈的视线从圣诞树移到谢轻衡含笑的脸上,又移到母亲带着暖意的眼眸,最后落回满屋子的节日痕迹上。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并不令人排斥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他习惯了冷清,习惯了忽略这些被赋予特殊意义的节日,无论是生日还是圣诞。可当这一切如此具体、如此温暖地呈现在眼前时,他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似乎被这无声的喧嚣温柔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那句“圣诞快乐”,脚步却有些迟疑地挪了过去,目光新奇地打量着那棵真实的圣诞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冰凉湿润的松针。“真的树?”
“嗯,早上送来的。”谢轻衡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将那颗还有些凉的星星递到他手里,“最后一步,要不要你来挂?”
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和些许重量,初言澈低头看着那颗做工精致、反射着微光的星星,又抬头看看树顶,那里空着一块,仿佛正等待着加冕。他抿了抿唇,心里有点别扭,觉得这举动过于仪式化,却又……隐隐有一丝跃跃欲试。
“我够不着。”他瞥了一眼那个矮凳,语气干巴巴的。
谢轻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纵容。他不再询问,只是重新站上矮凳,然后转身,朝初言澈伸出手:“来,我扶你。”
不是抱,也不是举,而是“扶”。一个保留了距离感却又足够亲密的姿态。初言澈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稳稳伸向自己的手,耳根微热。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正在厨房方向走去的母亲背影,像是找到了些许勇气,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轻衡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握住了他的。借着他的力道,初言澈也踩上了矮凳。空间顿时变得狭小,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初言澈能闻到谢轻衡身上那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松针的清香,将他若有若无地包裹。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专注于手中的星星。
“左边一点……再高一点……好,就是那里。”谢轻衡在下方微微仰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带着指引的意味。
初言澈按照他的指示,小心地将那颗闪亮的星星安放在树顶的枝桠上,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当星星稳稳坐定,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低头,正对上谢轻衡仰望着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小小的他,还有他身后那片刚刚被点缀完整的绿色树冠。那目光太专注,太柔软,像是在欣赏独一无二的珍宝,让初言澈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谢轻衡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好了,很完美。”谢轻衡轻声说,唇角勾起,目光却并未移开。
初言澈像是被那目光烫到,慌忙松开手,想要从矮凳上下来,脚下却微微踉跄了一下。谢轻衡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侧,只一触便礼貌地松开,但那瞬间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和力度,还是让初言澈脊背一僵,脸颊不可控制地开始升温。
“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谢轻衡,还是在说自己,迅速跳下了矮凳,拉开了距离。
谢轻衡只是笑,也从容地下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旖旎只是最寻常的互动。
初清屿适时地端着一壶热可可过来,打破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微妙。“来,先喝点热的暖暖。小衡忙了一早上呢。”
三人围坐在被节日气息改造的茶几旁。热可可香浓醇厚,上面还漂浮着几颗小小的棉花糖。姜饼人饼干烤得恰到好处,带着肉桂和姜的独特香气。初言澈小口喝着可可,甜暖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舒适的温度。他听着母亲和谢轻衡闲聊,话题从圣诞树的挑选,到附近超市的节日促销,再到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谢轻衡总能接上话,语气温和,态度熨帖,让初清屿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初言澈很少参与这类闲聊,只是安静地听着,吃着饼干,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些精心布置的细节上。这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圣诞节的样子,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宁,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对了,礼物。”初清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圣诞树下拿起那两个包装好的礼盒,一个递给初言澈,一个递给谢轻衡。“妈妈准备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点心意。”
初言澈接过那个墨绿色的礼盒,有些无措。他并不习惯在圣诞节收到礼物。打开,里面是一条触手生温的羊绒围巾,和他之前那条旧了的很像,但质地明显更好,颜色也是更衬他的烟灰色。
“谢谢妈。”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羊绒。
“我的也有份?”谢轻衡显得有些惊喜,接过那个暗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同样质地的羊绒手套。“谢谢阿姨,很暖和,我很喜欢。”他的感谢真诚而自然。
“喜欢就好。”初清屿看着两个孩子,眼神温柔,“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炖的汤。”
母亲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棵静静散发着清香的圣诞树。背景音是厨房里隐约传来的炖煮声,反而衬得这一方天地更加静谧。
初言澈捏着围巾,犹豫了一下,看向谢轻衡:“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他指的是这一屋子的装饰。
“昨晚你睡下后,和阿姨简单商量了一下。东西是提前订好的,今天一早送过来布置的。”谢轻衡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可可,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想着你大概没正经过过圣诞节,正好假期,就热闹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初言澈知道,从挑选真实的圣诞树,到搭配协调的装饰,再到准备这些恰到好处的小点心,每一样都需要花费心思和时间。绝不只是“简单商量一下”、“热闹一下”那么简单。
“多此一举。”他别开脸,小声嘀咕,手指却将围巾攥得更紧了些,指尖能感受到羊绒细腻温暖的纹理。
谢轻衡对他的口是心非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将自己那份没动过的姜饼人饼干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阿姨按照我找的方子烤的,应该合你口味,不太甜。”
初言澈瞥了一眼那块憨态可掬的饼干,又看看谢轻衡带着鼓励的眼神,终究还是伸出手拿了起来,咬了一小口。果然,甜度克制,姜和肉桂的香气浓郁却不过火,混合着黄油的酥脆,意外地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