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
“什么?”江彬没听清凑过去离他更近一点。
“别…告诉他。”
说完这句话,所有的意识全都抽离,力气也被耗尽,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
四周是静默的黑暗,身体很轻又很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一个方向,好像在等着什么。
不知道等了多久,黑暗从边角处开始漏进一点亮光,亮光吞噬着黑暗,速度越来越快。直至,黑暗变成光明,他的世界一片光明。
身体开始不断穿梭在各个场景,熟悉的面孔接连出现在眼前,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躺在疗养院的那件单人病房里。
……
“今天想吃什么?妈妈做给你吃。”
“我们乖宝肯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你想去哪玩妈妈都带你去。”
“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医生的话?”
……
画面中宋章玉总是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容。
再之后是杨医生的脸。
“今天透析之后感觉怎么样?”
“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别怕。”
“给你带的小零食,尝尝看。”
……
全是他那段暗淡无光的时间里少有的温情,原来他忘了这么多吗?
画面再一次没有预兆地转换,这次是他在等的那个人吗?
病房的门被小心推开,来人像做贼一样关门前还朝外东张西望一下。
看见他来,本来躺着的程泽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随着那人的走近,程泽也终于看清来人的脸。
“砰”的一声很轻但很清晰,是尘埃落地的声音。
是祝初。
“你怎么才来?”他听见自己问,“我都好久没见到过你了。”
“不好意思。”男生露出歉意的微笑,两颗酒窝很晃眼。
“最近护士姐姐看我们好紧。”
“算了。”程泽撇撇嘴没再跟他计较。
“这关我一直没过,你帮我试试。”他拿起床边的平板点开一个界面递给男生。
“好。”男生接过来放在面前,两手认真地在上面点点划划。
其实他撒了谎,他早就过了这一关,撒谎的目的是为了能在男生认真操作时正大光明地观察他。他的每一个表情似乎都看不腻。
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身边很少出现同龄人——当时的程泽为自己的反常行为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每一次分别后,他都会越来越期待和这个男生见面,尽管他们见面的时间又短,次数又少,尽管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对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生愈发地好奇。
“你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他有次忍不住问出口。
“真不记得了。”男生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落寞,“医生说我们得了病,就忘记好多事,又会突然想起,怕我们产生困扰,所以也没有告诉我们原本的名字。”
“什么?”程泽的嘴巴张得老大,这病听上去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强忍住透析之后的乏力,强撑出一副轻松的模样:“那我以后怎么叫你啊?总不能一直你你你吧?”
男生想了想告诉他:“他们都叫我04号,要不你也这样叫我吧。”
“咦,我才不要。”程泽嫌弃地拒绝,“听上去就不像是在叫人。”
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说法的男生很明显地愣住了。
好一会,他才说:“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天使。”程泽将心中的答案说了出来。
考虑到丧失记忆的男孩可能并没有天使一词的概念,他又十分贴心地解释。
“就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男生的表情不太自然,但仍然笑着:“为什么是天使?”
“因为我就要死了。”程泽垂下眼皮,“他们都不告诉我,其实我是知道的。”
这具身体越来越乏力,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
“在我快死的时候遇见了你,你不是天使吗?”
男生想不出前言和后语之间的关联,但他敏锐地捕捉到程泽话语里的低迷和消极。
他站起身来,头轻轻抵住程泽的。
“不会的。”男生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本来程泽是想下意识地反驳的,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像是被触动了一样,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有些言不由衷地说。
有一天,程泽因无趣而感慨:如果他们是动物,能够自由自在在野外而不是在疗养院该有多好时。男生画出了那副Q版懒懒小白狼和Q版蠢萌布偶猫的画作,妄图构建出他心中的画面。
因不满男生把自己画得实在是太懒,看上去实在憨得很,程泽一气之下将男生的称谓由“帅天使”改成了“小猫天使。”
就像男生并没有对“帅天使”反对过,这次也没有反对“小猫天使”。
郁闷的程泽在小猫天使离开后,重新拿起铅笔,在那只小猫身侧添了一对翅膀,笔尖停留在猫耳朵上方时他犹豫了。
那份阴郁突然全部消散,最终他挪动笔尖的位置,在那只懒懒的,看上去有些憨的小白狼头顶画上一个光轮。
能见着小猫天使的机会越来越少,他不再向天上的上帝祈求什么,而是转向他在人间的上帝。
“妈妈,你帮我问一下医生,能不能让我的朋友来见我,或者我去找他也行……”
……
“是他,就是他,妈妈你从哪里找来的照片,他小时候看上去好呆……”
……
“这周五,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
……
“小猫,你还会来找我吗……那等我好了我就去找你……”
……
“我不要手术,妈妈呢?…爸,我想见妈妈,我求你了…”
……
他陷入漫长而昏黑的沉睡,全身无力,双腿也轻飘飘的。
有东西被灌进身体,恶心又难受,要全部吐出来才好,要把身体里的一切都掏空他才能平静。
他痛苦到流下许多连自己都不记得的眼泪。
可他明明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妈妈还不来见他?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人间的上帝,已经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