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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起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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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为什么?”盛尧更加费解,“少府卿虽然是丞相门生,但也算是九卿之一,怎么怕你怕成这样?”

“因为那头猪。”谢琚语气平淡,“我让他们连夜给猪梳了五十遍毛,每一根都要顺滑发亮。有一个小吏偷懒——”

他稍稍停顿,轻描淡写,

“我让人把他挂在猪旁边,让他给猪唱了一晚上的《驺虞》。”

盛尧:“……”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神仙似的青年,后背发凉。给死猪唱“壹发五豝”的雅乐赞歌……这确实是正常人干不出来的事儿。难怪少府的人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毕竟是谢家疯了的公子。办事不需要理由,也没人敢问。他能因为一头死猪这么折腾人,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把人给埋了?

怪到是人人都不来问他,盛尧默默离他远了半步。

刚迈出脚,脚下忽然一滑。

这条路通往猎苑外围的沼泽地,前几日积雪刚化,满地烂泥。盛尧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

这一拽很用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拎了回来。

“小心。”

声音有些紧绷。

盛尧站稳,正想道谢并让他松开,却见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并没有松开的意思,顺势下滑,扣住她的手背。

“全是泥。”谢琚皱着眉,“阿摇,你会摔倒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掉下去就脏了。”

盛尧挣了两下没挣开。

算了。她想。毕竟他愿意做养在深闺……不,养在相府的娇贵公子。

“行行行,我拉着你,我保护你。”盛尧叹口气,反手也抓住他,“别怕,这路我知道。”

谢琚的睫毛微动,没说话,只是更加跟在她身侧,连腕间的铃铛声都染上了某种焦躁的急促。

两人就这样跋涉般地穿过小路,盛尧心里做贼的心虚感忽然就淡了些,多出来一种……

有人陪着一起做贼的踏实感。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鼎沸。

曾经的禁苑帏宫,如今变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巨大营地。

“嘿!用力!”

远处传来整齐的号子声。

盛尧拉着谢琚,爬上一处小土坡向下望。

猎苑里的湖泊冰面被凿开,几个男人合力拉着一张渔网。

渔网拉起,活蹦乱跳的大鱼在阳光下甩着尾巴,溅起片片水花。岸上围着的老人孩子爆发出一阵欢呼。真正活着,带有希望的声音。

“殿下!”

郑小丸正带着几个内卫维持秩序,一眼就看见了乔装打扮的两人,三两步窜了过来。

“嘘,”盛尧赶紧竖起手指,“别声张。”

“懂,懂!”郑小丸点头,“公子,您可算来了!您不知道,这几天大家伙儿都念叨着您呢!”

她指着身后,“谢二那天虽然带走了一批读过书的,但这儿剩下的上千口人,因为您下令开放山林捕猎,大家总算是能吃上一口肉了!”

盛尧左右看看,走过去。有个正在剖鱼的妇人抬起头,看见郑小丸对着这两个衣着不凡的“少年”如此恭敬。

“这是……”妇人迟疑地擦擦手上鱼鳞。

“是咱们的贵人。”郑小丸含糊道,“特意来看看大家。”

妇人愣愣地看着盛尧,忽然慌张地将手在身后揩了几下。站起身,普通一声,跪进了泥水里。

原本喧闹嘈杂的旧帏宫,陡然显出一圈诡异的安静。这安静像涟漪般,从盛尧脚边迅速向着远处荡开。

有人正在烧火,有人正扛着木头,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他们循着那妇人的视线看过来,在寒风凛冽的冬日里,看见了少女的身影。

没有号令,也没人说话。呼啦一下。

宛如和风吹过田垄。

远处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一个,两个,一片,两片。

在泥泞的雪地上,被视为草芥驱赶的人们,朝着她的方向,重重地磕头。盛尧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自个儿在太庙受过百官朝拜,在猎苑受过三军欢呼。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几千条命啊。

皇太女,她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居然真的把这几千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就在她百感交集地看着这些人的时候,人群之中,一个身穿破旧长袍,被个总角童子搀扶着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欢呼,还努力挺着一根也不怎么直的脊梁,在小孩儿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土坡边。

老者瞧了她几眼,又盯着谢琚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摇摇头。

“谢四公子。”

“沧海桑田,世事更变。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中都麒麟,到头来,竟然真的做了皇后。老朽……惭愧啊。”

盛尧惊讶,转头看谢琚。

谢琚神色却很淡。一语不发地行了一礼。

“老丈认得他?”盛尧上前半步,将谢琚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老者。

“怎会不认得?”老者苦笑一声,并不回答,就手一礼,“草民岱州常柏,见过皇太女殿下。”

常?

盛尧忽然想起,“常?梧山凤凰,都中麒麟,是你说的?”

“是舍弟。”老者费力地转回身,朝那小孩摆摆手,道,”辟雍宫被拆时,生生气死在明堂前,倒没有福分见到殿下。“

辟雍宫,是昔日征辟人才所用。

“舍弟忝为辟雍宫祭酒,品评策士。看人的眼光是一向准的。可惜……他这次大概是看走眼了。”他看着谢琚,叹道,“凤凰择木而栖,尚在山林;麒麟……陷于泥淖,却已成裙下之臣。”

“也没什么。”盛尧试着振奋,不太喜欢听这种丧气话,“时移世易,人各有志,男的当皇后也没什么不好,不比当流民强吗?”

老者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继而抚须大笑。点点头,便即问盛尧,谢丞相是否已经发兵岱州?

盛尧十分出乎意外,没想到这被困在流民中的老者,居然对时势如此清楚。

但诏令田昉是遍告天下的事情,她也不瞒着,扶老者坐下,却见他摇头说,不可能仅让长公子谢承去,丞相要打岱州,长途奔袭要务在于粮草。

“五千人,攻城略地不够,护送流民又有余。”老人看着她沉思,显得赞许。

不是要攻城,是要三个辎重能行的隘口。到了就要开始屯田。

“可这是‘步步为营’的老成之策。”盛尧说,“谢相年高,打不动急仗了。”

实际上,她忐忑地想,恐怕谢巡的身体状况确实打不了仗了。那么长公子在外屯田,谢氏司州防务大权,谁去担当?

谁又来“接手”她这个傀儡皇太女?

盛尧心里难受,觉得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琢磨得透的,“老先生在岱州辟雍的时候,”她问,“五经六艺,先生是教习什么的?”

老人沉默一瞬,抬眼看她,

是个女孩儿啊……实打实的女孩儿。

盛尧等了半天,好在她这憋屈太子当习惯了,此时也不着急,过了好久,老者才终于拉着小童站起身,

“战必胜,攻必取,”

他整敛衣袖,侧身避开盛尧的搀扶,更刻意地避开了似乎想要伸手帮忙的谢琚。

谢琚皱眉,冷淡地收回手,见老者坚持自行向盛尧深深一揖,

“方圆战阵之学。《司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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