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当天,玉茉特意换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裳,嘴上稍稍涂抹了些胭脂,面色红润,站在春光下,显得应景。
玉茉挎着小包袱跟在谢柔徽身后,小声道:“小姐咱们乘哪辆马车?”
谢柔徽将视线投过去,恰好撞见柳娥娇震惊的眼神。
柳娥娇似是没想到她也能跟着同去,有心过来质问,但送行的老夫人和庞氏都在,她也不敢造次,愤恨地撩开轿帘,却顿了顿,回首望了她一眼,抿嘴一笑,透着轻蔑与警告,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谢柔徽立刻打消了上车的心思,转过头寻找其他机会。
这次却又看到了正与庞氏拉着手告别的柳奕昌。
她听说柳奕昌前阵子一直待在府内养病,原本粗壮的身材确实瘦了一大圈,脸色虚白,眼下却有两团抹不开的浓墨。
柳奕昌察觉她的视线,侧视盯着她看,被她狠狠一瞪,反而阴恻恻地笑了。
谢柔徽不知到底哪里变了,只觉他整个人说不出的古怪,特别是眼神,极其浑浊,那笑容沾染了某种令人不适的侵袭感。
谢柔徽侧身避开他的眼神。
车队前列是一辆石青色的马车,规格最高,小厮正在马车旁搬运行李。
因柳显章喜静,老夫人特地让他单独乘坐一辆马车。
即使那马车的外表看起来足够乘坐七八个人。
谢柔徽在心中腹诽,自己因车队要缩减人手所以只能带一名丫鬟。
而柳显章却能享受这种殊荣,真是羡煞旁人。
但很快,她就开始感谢老夫人这个英明的决定。
因为她发现她根本无处可去。
环视一圈后,除却柳娥娇和柳如施的黛色马车,柳奕昌的靛色马车,柳显章的石青色马车,就剩几辆拉运杂物和两辆下人们乘坐的车。
根本没有人为她安排单独的马车。
她也不可能和那些护卫一般去骑马。
她搓了搓脸,露出八颗牙齿,挤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笑容,走到柳显章的马车前可怜巴巴地唤了声“显章哥哥。”
那小窗的软帘被揭开,柳显章露出了半张脸,似笑非笑,“上来吧。
谢柔徽的嘴角险些咧到后脑勺,及时刹住得意忘形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弯腰道了声“谢谢显章哥哥。”然后怀着感恩的心上了车。
玉茉在将包袱放到车厢里后就和东纨一同坐在车前小声说话。
车厢中央有生铁浇筑的小火炉,三足立沿的承盘落了些炉灰,燃得正旺,水壶的壶嘴冒出蒸腾热气。
虽是早春时节,车厢内温度却十分适宜。
谢柔徽开始动手研究小铜壶,取了茶叶烹茶,倒入杯中稍晾了会儿,用自己那杯沾唇试了试温度,然后狗腿地将另一杯给柳显章双手端了过去。
柳显章十分给面子地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对她说:“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有点心,饿了可以吃。”
其实谢柔徽怕路上不便,中午吃得很饱。
但柳显章提出来了,她就挪过去打开柜子,本来想着尝一块,结果看到那码放整齐的各色精致点心,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些点心还带着包装,肯定不是府里厨娘做的,应是东纨从铺里买回来的,味道自然没得说。
只是这数量着实可观,谢柔徽粗略一数,就有不下十匣。
她悄悄看了眼身形瘦削的柳显章,明显有些疑惑。
不过正好尝尝外面的手艺,她捡形状漂亮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竟还有些撑到了,揉了揉肚子坐下来,学着柳显章的样子,在膝盖上披了层薄毯,开始无聊地掰手指。
骏马跑动起来,虽脚下是官道,但难免有些晃动。
这频率十分催眠,不知不觉谢柔徽便睡了过去。
中途马车应是停过两次,她感受到轿帘掀开时吹拂过脸侧的凉风,困倦地没有睁眼,继续陷入沉睡。
等她醒过来时,车厢内已点了灯,车轱辘碾压在草叶碎石的细微声响有规律地响起。
她闭着眼睛慢慢清醒。
外头的风声夹杂着笑语钻进车厢。
是东纨的声音,“小姐昨夜里没歇好吧?马车这么颠簸,睡得却很香,得有两个时辰了。”
玉茉笑道:“哪里,我家小姐是适应能力强,从不择床,到了哪都吃得饱睡得香,要不然身子骨好呢,健壮得像个小牛犊子,从不生病。”
谢柔徽汗颜。
她知道玉茉是想变着法夸自己,可话说出来却怪怪的,好像自己只知道吃喝睡的小猪一样。
她故意张嘴打了个哈欠,闹出些动静。
便听到玉茉说:“我家小姐醒啦!”她似是将脑袋转向这处,声音大了三分,“小姐你饿不饿?”
醒了便要吃,这下真洗不清了。
谢柔徽沉了沉嗓子,大声道:“我不饿。”
那些糕点饱腹感极强,现在还敦实地挤在胃里,确实不怎么饿。
她看向外面。
时而飘摇的软帘外透着暗青色,天色已晚,她这一口气睡了这么久,也不知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柳显章应是一直未睡,也没捧着他那一直不离手的书,肩上披着件衣裳,懒散地盘腿而坐,也不知低着头在鼓捣什么,表情认真,连耳边垂了一绺碎发也没顾得上,那乌黑的发丝就在莹润的耳垂旁轻晃。
谢柔徽有强迫症,十分想伸手替他挽上去,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等地步,于是攥着手保持沉默。
借着灯火,她注意到柳显章在用长长的草叶编着什么,不一会儿功夫便初具雏形,能看出来是一匹奔跑姿态的小马。
柳显章编好后看到她一直盯着这边,便将小马放到掌心,也不知怎么操作的,修长的手指灵活起伏,那小马跟着颠动起来,就像在原地奔跑一样。
谢柔徽情不自禁笑出来。
柳显章想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便将小马送给她。
谢柔徽接过来端详,只觉柳显章心灵手巧,草藤编的小马惟妙惟肖,心中一动,问道:“显章哥哥会编其它的吗?”
“比如呢?”
“嗯……就是普通的小狗,长这样,耳朵垂下来,憨憨的,肚子圆滚滚,尾巴像棍子特别有力。”她按照自己在现代养的那条拉布拉多比划。
柳显章安静地听,也不打断她,等她说完就从底下抻出几条草叶。
柳显章不愧是学霸,领悟能力极强,居然能靠着她抽象的描述想象出具体的模样,三下五除二将拉布拉多编出来,有七八分相似。
谢柔徽欢天喜地接过来,将小狗和小马放到一起,烛火照过,洒在桌面上细碎的光点随着她转动时而四散时而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