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心清楚地看到，她前面的店铺融化了。

里面的鱼和她一样仍在大口呼吸，但它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慢慢融化，被粘液滴到的地方像奶油一样丝滑地消融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完全变成了鱼的原因，白心的视线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她站着，呼吸艰难，与此同时视力甚至意识也慢慢退化。

她逐渐无法思考。

鱼不会思考。白心在自我意识彻底消失前想，这个鬼真厉害啊，连意识都能复制成鱼的。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好困，好想睡觉。鱼睡觉是不需要闭眼睛的，白心睁着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

“白心。”

在一切都要消融的最后几秒，她的大脑里传来一个声音。

“请保持清醒。”

谁？头顶的雨越来越大，黑色粘液噼里啪啦地滴落下来，硫酸一样把一切毫不留情地腐蚀了，白心无法思考，但听见了她脑子里的声音，一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是谁？”她已经变成了鱼，无法再张口说话，只能用意识和大脑里的声音对话。

“我是你的手环，”脑子里的人回答，“请你保持清醒，记住自己是谁。”

手环？白心艰难地思考着，她的手环好像不是这个声音啊？

这个声音冷静清冽，和平时甜美动人的人工智能完全不同，令她一瞬间感到陌生。

然而手环却并没有回答她的疑惑，而是再次说道：“请一定要记住自己是谁。”

我……是谁？头顶的雨开始倾盆，天花板像漏了一样开始往下灌水，粘液瀑布一样冲刷在白心的身体上，几乎要令她在这一刻失去理智。

“我是谁？”她喃喃道，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告诉我，我是谁？”

“白心，”脑子里的声音冷静又郑重地说道，“你是白心。”

我是……白心。

耳边传来巨大轰鸣，白心身下突然悬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砰地一声，她重重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我是白心。白心横躺着，粘液像子弹一样砸在她的身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大脑也一片混沌，但她仍然不断重复着刚才手环告诉她的话——

我是白心。

人要如何确定自己的存在？白心不断念着自己的名字，恍惚中想起了她对百花大楼的印象——忒修斯之船。

一艘零件全部更换掉的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她想，变成了鱼的她，还是她吗？人靠什么确定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不会被替代？

记忆。

白心重复着自己的姓名，与此同时开始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陈灵。

陈灵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锚点。白心，陈灵，她喃喃自语，同时开始拼命地回忆和陈灵相处的瞬间——

她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清醒。

我是白心，她对自己说，陈灵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她。

白心使出全身的力气搜刮着记忆库，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忆着。她和陈灵相识三年，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平凡的瞬间，这些瞬间平淡得几乎要被她遗忘，然而在此刻却成为了她对抗意识消逝的武器。

这样想着，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白心把这几年全部的记忆回忆了三遍，世界清净了。

她的视线仍然是模糊的，然而眼前却不再是一片黑暗。

黑色的粘液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的呼吸也不再困难。白心恢复了自主意识，感觉到周围一片清明。

目光所及之处是白色，不，透明的，泛着波纹的。她横躺着，忽然觉得十分自在。

她在水里。

她意识到了，此时此刻她在水里。所以她才能呼吸得如此自在。

白心大松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不再窒息，她开始调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翻了个身。

她由横躺着变成了竖着，像所有在水里游着的鱼一样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然而她刚翻过身来，她的右眼就对上了一只眼睛——

准确来说，是鱼眼睛。

她的旁边，还有一条鱼。不对，她的左眼朝左边看去，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

她的周围全是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