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子岑出现在了靛支的雪云峰上,这是靛支的一座无主之峰,通常乾轮派的长老都会选择在主峰或者是所居住的山峰上授课。也不知这位井长老为何要挑选在这里。
雪云峰顶上倒是修了宫殿,不再只有简陋的竹亭。骆子岑刚行到宫门外,就闻到一股檀玉髓的香气。
檀玉髓,形如冰片,味如掺了薄脑的檀木,是一种清神之香,颇为珍贵。
“弟子碧支骆子岑,前来听讲。”骆子岑收起【桃夭比翼】,站定在宫门外,合手深深一礼。
“进来吧。”里边传来老妪沙哑的声音,随后宫门无风自开,檀玉髓的香气扑面而来。骆子岑恭谨入内,就见宫室里只摆有一案一墩一香炉,一位身穿素紫长袍的慈祥老妇负手而立,身后一张张书卷如屏风般飘展。
“请坐。”老妇右手一抬,示意骆子岑入座,“我姓井,你叫我井长老即可。不知你来之前是否听过我的名字,知道这门课的形式?”
“还望井长老解惑。”
“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跟炼器有关的问题,我会花三天时间为你解惑,但能吸收多少全看你自己。”
“回井长老,弟子近日钻研傀儡制术,恰好有一些不解之处……”骆子岑忙恭敬地给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问题,同时心里暗想:这井长老看着不像是很严厉的样子啊,眼神和声音都很温柔诶。你看,对她这种普通弟子还会说请呢,多有礼貌的老奶奶啊!
这是骆子岑与这位井长老初识的第一印象。
*
半个时辰后。
微死,勿扰。
骆子岑无力地趴在案上,看着眼前书卷上天花乱坠的文字和算式觉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
井长老冰冷的声音如片片利刀盘割耳肉:
“不对。”
“不行。”
“这是很显然的错误。”
“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有眼睛的都应该学会了。”
“你令我感到失望。”
诚然,这位老妇并不像骆子岑最初预想的那般会满口脏话。但她的每一字每一句却远比粗俗的谩骂更具力量,更能沉击痛点。
井长老做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找出错误,并严厉指出。
但关键在于井长老的水平实在太高了,她每一次提出的东西,指出的错误都是对骆子岑过往炼器观念的否定与颠覆,她在讲一种很新,新到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
例如针对骆子岑在傀儡调试上的问题,寻常人还在纠结尺寸相不相符材料如何配伍,井长老就已经从器灵角度出发,开始丢出诸如「构建傀儡意识指令」、「傀儡灵活度的证明性研究」、「材料灵性大合成」等东西出来了。完全不在一个纬度上。
而且骆子岑能够感觉到她已经尽量试着将所有原理讲得简洁明了,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
但听不懂,她真听不懂啊!
骆子岑油生出一种刚上幼儿园就被拽去参与博士生研讨一般的无力感,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对牛弹琴里的那头牛。也难怪那些自诩天才的家伙们会受到严重打击,甚至于放弃炼器之道。
因为井长老是真正的天才,她只是站在那里,自然抒发一些在她眼中理所当然的洞见,便自会织成思想的灿烂星空,像黑洞一样吸引人们追逐,尝试理解。
直到发现星辰其实远在天边,冰山一角后是不可名状的浩瀚,于是开始意识到,并越发痛恨自己的平庸。
有时候真相才是精神污染。
不过骆子岑虽然也觉得这课上的痛苦,但主要在于听不懂学不动,而非什么天才骤陨的落差。
因为她早就知道,或者说习惯了自己是平庸的。
其实在刚穿越过来的头一个月她还有点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作为穿越者必然有点特殊之处,每天想着要怎么扮猪吃虎威煞八方。
但在听到自己被取名为「骆子岑」时,足月的骆子岑就此失去了梦想。
若说打击,她这十六年早已被打击透了,也就渐渐悟出了一点自己的道理。
不够天才,那就够努力,不能理解,那就多问几遍。一时掌握不了,那就把时间线拉长,总能磨会。
至于比别人慢又如何?
她早已学会了只跟自己赛跑。
所以在简短的挣扎之后骆子岑再一次进入到了学习状态里,然后被折磨,再挣扎,再继续。
一遍一遍。
第一个时辰,骆子岑被批判的体无完肤,关于炼器之道的所有观念被彻底粉碎,井长老说的最多的话是「不行」。
第二个时辰、第三个时辰、第四个时辰……直到第一天结束,也仍是如此。
但第二天,骆子岑开始可以渐渐跟上一点井长老的思路了,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那一部分。但至少在这一天结束前她得到了井长老的一句:“不太行。”
而第三天,骆子岑卯足了劲死磕,笔记和草稿打得快有她齐人那般高,写到最后连手腕都没了力气,只能用【凝沙走石】吊着笔写。终于在最后,井长老让她总述三日所学时,收获了一句:“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