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有些不满,“夏惟诀,你怎么每次跟我出来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夏惟诀回过神,心不在焉地回答:“还有一段距离。”
“为何不让我御剑?”
说完,空气仿佛静止,祝玥吟脸色也慢慢沉下来。
终于,在爆发的前一刻听到少年的回应。
“……天上的时间过得太快。”眼前人垂眸,语气轻缓,“吟吟,我跟你说个故事解闷吧。”
“在这片大陆的一角,有一个很美的地方。”
“有一对兄妹,他们从小生活在那里,有飞鸟相伴,族亲疼爱,他们一起成长扶持,逃学、离家游玩……”
在一次外出的时候,二人闯进了兽林,遇见了一株品相极佳的灵草。那灵草生于平缓坡地,四周寂寥无声,天生的血脉让他们对于灵丹草药极为敏感,可初出茅庐的孩童又懂得几分凶险?
他们见那灵草无妖兽看守,便生出了摘药的心思。
那时的夏惟诀看着不及膝盖夏奏音,将妹妹放在安全的地方就跑上了山。
甫一碰到那株灵草,脚下的大地便生出阵阵战栗,他一个不稳摔在地上,身后传来山石搅碎的声响。
少年惊恐地看着从地下钻出的妖兽,那妖兽先是钻出了一个脑袋,吐出的信子夹杂着火舌,瞬间将大地蒸出一层又一层地白色热浪。随后又是一头、三头、九头,那妖兽竟然整整九个脑袋!
它张开嘴,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利齿。
少年怔愣在原地,居然连反抗都忘了。
四周的绿林“沙沙”作响,恍惚间有人声传来。
夏惟诀没有注意,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炽罗金蛇,像是被人定在原处,不得动弹。
待一条蛇头落下,少年像是找回了一点神识,艰难地侧身。巨大的冲击将他掀飞,直直地撞到树上,一口鲜血呕出。
少年手指微微弯曲,身上是无法忍受的疼痛。他眉头紧皱,身体却……完全动不了了。
那蛇头依旧看着他,森然可怖的獠牙流出垂涎的津液,一道阴影落下,伴随的是枝干被压断的“嘎吱”声。
那些绿叶树枝砸在他身上,少年发出一声闷沉的呻吟。
夏惟诀不敢闭眼,也不敢看着那头妖兽,眼中是密密麻麻的绿和一小片天空。
他还没带妹妹回家,还没完成师父布置的课业,房间里还藏着要送给爹爹的生辰礼……他才十三岁,还不能止步于此。
想着,眼前开始模糊,少年忍痛抬手,将眼前的枝叶拨去。
重物落地的声音从他的耳边传来,天上下起了绿色的雨。
眼中的泪水被拭去,他才发现那天上飘落的不是雨,是林中的落叶。
他愕然地看着掉落在身旁的妖兽头颅。
“炽罗金蛇?这倒不错。”有声音从炽罗金蛇身后传来。
数不清的水箭自天穹落下,那妖兽轰然倒地,了无生机。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着,骤然两眼一黑。
“一次外出,兄长看到了一名热烈张扬的女子,那女子御剑持弓,在妖兽遍生的的凶恶之地杀出一条血路。只一眼,他便牢牢记在心中,再也无法忘怀。”
“……御剑持弓?”
祝玥吟原本是微仰着头的,此刻垂眸看着缠在手腕上的法器,心里莫名地生出几分了然和期待。
她笑吟吟地抬眼,看见眼前的少年,听见他说,“因那一眼的羡艳,原本独修丹道的人,又不顾家中劝阻修习了第二门术法,开启了他的剑道生涯。”
“既能修习丹道,想必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凡俗家族,他家里人为何不允他修习剑术?”
夏惟诀沉默了一会,“修习剑术在那个家族里,是不被允许的,会给族中带来灾祸。”
“我也习剑,哪会有什么灾祸。”
祝玥吟将脚边的枯枝踢开,抬眼看向夏惟诀。那一刹那,她猛地在少年眼中看见了巍峨古楼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景象。
有人在奔逃,白烟夹杂着尸体燃烧后的骨灰在空中抛洒,贴在他们的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上,那些人在剑影中倒地,无声地哭嚎。
她闭上眼,懊恼地揉着眉心。
夏惟诀别过头没有看她,自语道:“他当初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后来偷偷离家修习剑术,但他没想到,只是一次任性的选择,给族中带来大祸!”
“他无意中泄露了家族的机密,致使全族为他的意气买账!”
男子语气愈加沉重,两人没有御剑,就这样慢慢走着。
“那对兄妹侥幸活了下来,却无颜再见那些族人。只能混迹在民间,寻找报仇的契机,他一刻也不曾停歇,时刻提醒着妹妹记得这仇恨,不要忘记。而他精修剑术,终于等到妹妹混进了仇人府邸的那天。”
“借着妹妹的手,他见到了家破那日……出现在尸山上挑剑杀人的女子。”
“怎么还没到?”祝玥吟不耐地揉着眉心,她最近生出了些魔障,眼前会莫名出现一些画面,以至于总是分不清现实和梦魇。
“那兄长杀不了她,只能在她身边周旋。”
“又是周旋,这仇还想不想报了?”
夏惟诀沉默了半刻,语气低迷,“他一直在给那位小姐施下暗药,很久……”
他顿住,像是妥协,“连他的妹妹都看出来了,虽然对方实力高强,但兄长的暗药不论境界,杀人从来百日头点地。”
“他是犹豫了……”祝玥吟眉头微蹙,有些不悦,“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他的犹豫,妹妹也走了。”
祝玥吟隐隐明白这个“走了”并不是单纯的离别,她忍着不适评价:“……磨磨唧唧地,如果是我,早在见面的第一眼就将仇人捅死,免得生出祸端……所以他最后报仇了吗?”
说着,她瞥了眼男子,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惊讶。
“你怎么了?”
夏惟诀眼尾泛红,他慢慢挪动目光,越过所有无关的青盎草木,看向一脸不解的祝玥吟。手中凭空生出的灵剑,暴动嘶鸣着。
他神情复杂,眼中的情绪似乎在崩溃和毁灭的边缘,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想着什么。
那些幻象又如潮水般卷上祝玥吟。
女子努力睁眼看他,幻象却愈加严重。
“我今天状态不太好,要不先坐传送阵回去?”祝玥吟再也无法坚持,那些哀嚎的声音像在她的耳边嘶吼,让她再也没办法好好谈话。
而四周明明安静地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她手中捏诀,想要护着识海,但久久没有好转的迹象。
女子怔住,发觉灵海如阴云蔽日,灵力竟不知何时被人下了禁制?!
祝玥吟脸上愕然,听见少年挑剑的声音。
“最后,他终于决定,将剑指向了那位小姐。”
连带着……最初修剑的那份惊鸿一瞥,一起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