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被浓云掩盖,林间的白雾茫茫。枝干虬曲得像要将这天抓出几道裂口才肯罢休,前方的寺庙突兀地横亘在道路中间,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任谁都不会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
寒风拂过,干瘦的木枝像是汲到了生机的养料,开始肆意生长起来。枯枝抽芽、生长、发苞,绿叶纷繁,蓝紫色的花蕊盛大得遮天蔽日。
它在旭阳下摇摇欲坠,甫一摇落,落到了身着春袄的小姑娘手上。
女孩笑起来,颊边旋起两个好看的窝,又将那花簪到头上,赋予了它第二次生命。
她逢人便喜笑盈盈,将新得的蓝雾花簪捧到了心尖上。
是时,春玉逢春,可谓是:
青山绿水复来回,风来花开几重天。
忽而是一夜冷风撞怀,屋外的山林不知何时失了色彩,头上的蓝雾花也不如先前烈阳下一般璀璨。
春玉山间的白日总被浓云笼罩,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孩脸上写满了迷茫,她靠着门边,看着山庄炊烟袅袅,双脚生出遒劲弯曲的枝枝蔓蔓,一点点将她拽陷入地底。
妖兽森林地处浮幽外围,从未有人去过它的边境,有人猜测那边与凡世相连,连接着衡亘山脉,也有人说是从未有人抵达的北境入口,抑或是遗失的妖族领土。
女子遥望着那座寺庙,冷艳出尘的面容,为这惨败的天地间添了一丝诡魅。
秽云凶树生于妖兽森林,它的种子被镇压于沉冤寺,这里受天道庇护,凶树在这儿不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楚安谣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她想起了儿时的事情。这里不可御剑,几人需要一步步走进沉冤寺。这一条证心路,她深藏的秘密被一层层揭开、回忆,血淋淋的创伤被一遍遍扒开,像是心底留下的烙印,永远无法抹去。
她并不是第一次遇见秽云凶树。
他们走过布满青苔的台阶,褪色后的墙柱像凝结的一层暗红血痂。
陆崇净看着楚安谣,自觉的让开一个身位。后者走上前,掌心悬着一件莲状灵器。
莲如灵玉清透,花瓣微敛,呈含苞待放的模样。莲身绕着一段经文,十二重花叶小心地张合,将一方灿蕊包含其中。
陆崇净神色未变,昆仑十二重莲当初是四师妹与六师妹一同在秘境发现的,与此相伴的还有一枚不知来历的古镜碎片。
两人因此在无数同门前争执,他也看着四师妹后面性情大变,渐渐与他疏远。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重莲是圣洁之物,修士伴身能滋养自身,精进修为,其外的作用便是压制秽物,是邪道所惧怕的存在。
楚安谣催动重莲,将灵力覆盖到整片沉冤寺。
她听着识海内的指引,将此间秽云凶树一切能存在的痕迹都探查了一遍。
苏池林觉得这里实在有些诡异,不自在的开口:“这沉冤寺奇怪得很……不像是受天道庇护的模样。”
如果不是提前知晓,说这是邪道传教的地方他也没什么意外。
他又道:“不过这秽云种子既然封印在这里,又怎么跑到春玉作乱的?当初还不如将种子一并灭了。”
陆崇净淡淡开口:“先辈行事,必有他们的道理。”
意思就是甭管它的。
苏池林的目光落到陆崇净身上。
掌门六个亲传弟子,各有各的脾气秉性,他曾闲来无事将这几人的传闻反复八卦,得出了几个结论。
神秘的危师兄曾经嚣张得不可一世,遵纪守法的沈师兄温和谦逊,又争又抢的楚师姐实在美丽,顽劣的沈师弟自信得令人发指,性子乖戾的西门师妹勤奋上进。
而这个三弟子陆崇净,实在是特殊,他待人恭敬有礼,无论亲疏远近,总是透着股疏离感……除了楚安谣,他的身边从未出现过旁人。
他的剑术不算最强,每次四峰会武总是剑修第五,这排名逢人都会被感慨一句修为实在稳定。
但总会有人发现,剑修前四名届届更替,唯他雷打不动的守着第五名的位置,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苏池林顺着眼前人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楚安谣。
这个师姐实在是很好看,像是他在梦中见过的仙女一般,只是安静的站着,就胜过了修真界的许多仙子,跟她呆久了总是不自觉地敛神静心,生怕惹得她不满。
刚刚那段证心路,师姐走在尤其艰难。
她在想什么呢?
想着,身前人突然回头,苏池林愣了一下,慢慢移开了目光。
他心虚得眨眼,陆崇净又将头转了回去。
怎么回事,他刚刚在瞪我?
经这一遭,苏池林又看向别处打发时间。
相传与沉冤寺有缘的人会获得一项机缘赐福,但他们三人在这这么久,除了诡异一点,这寺庙也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看来是没有缘分了。
不一会儿,楚安谣睁开了眼,说的话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惊!
“这里没有凶树。”楚安谣换了个更为妥帖的说辞,“或者说,这里从来没有镇压过秽云凶树。”
……
杨楚樘一连发了十几条讯息,玉牌始终没有动静,他看着古塔内燃起的火光,心中焦急。
等到祝纪峰气冲冲地离开,他的玉牌终于收到了一条讯息。
莫岁扰:“我已离开,速归。”
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他来不及心想莫岁扰是从哪里离开的。
脑中满是祝纪峰在塔门前的画面,那两个守门人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死了……
他心中有八成肯定是祝纪峰做的,但他根本没看清这人是怎么出的手。
“小师妹,那守门人死了。”
“知道了。”
“那个祝家主可能有问题。”
“明白。”
杨楚樘看着玉牌上面简短的回讯,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怎么感觉小师妹的语气怪怪的?
他走在行廊上,瞧见有一群人在山间游荡,雾气实在太大,人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如同鬼魅。
那些人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祝云厌眯着眼,神情怪异地看着杨楚樘。
“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女子抱着胸,看向他身后不远的古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从哪过来的?”
杨楚樘脸色微变,终于正视这群人,每个人都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少数几个凶神恶煞的,手里还抄着家伙。
“你们是……约了打架?”
祝云厌白了他一眼,“藏书被人毁了,守门人也遭了毒手。我爹怀疑府内闯入了邪修,叫我把人揪出来。”
杨楚樘“哦”了一声,他看了眼这群人手中拿着的菜刀和铁锹,“不过你们这样去抓邪修?”
他虽然怀疑祝氏这些年是在走下坡路,但这配置是不是有点太落后了?
似乎是回应他的质疑,人群有人突然大喊一声,将自己的菜刀挥到树上,树干顿时裂成了两段。
杨楚樘干笑两声,“没事……人多力量大。”
他又问道:“上哪找邪修呢?”
“在古塔附近找呗,肯定没走远。”祝云厌打了个哈欠。
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
不一会儿,他尴尬地摆摆手,“那好哈哈哈,你们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