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家族是富庶,可眼下江山易主,到处都需要打点,又有几个钱来接济他俩呢。
可那透花糍里蜜豆馅儿甜而不糊口,九炼香里的天花蕈烤得味鲜流油。
她近些日子实在是被云涌的厨艺折磨狠了,只要想到八珍肆便忍不住流口水,她轻扯了扯谢修齐的袖口,“阿齐对我最好啦。”
这间李簪月尚带着一丝熟悉的食肆坐落在平康坊西,造三楼而食客得以凭高望远,浚水池而尝尽河鲜鱼脍。
自打元氏父子入关以来,皇帝渡江,贵族南逃,食肆虽未倒,却越发凋零了。可不知为何,今日却客人盈门,一位难求。
那打杂的佣工见了他俩便连忙赔不是,“您们真是不凑巧,今日太子殿下在我们八珍肆定下筵席,犒赏那些‘赭羯’将士,厅堂里已然没位置坐了。”
“赭羯”在粟特语中,是壮士之意。
元氏父子的亲卫半胡半汉,都是少养马上、长于克敌、好勇斗狠之辈。
这些骑兵浑身明光甲,只露出一双鹰眼,弦飞如雨、箭簇似电,马槊刀横间便血满河山。
李簪月听到“太子殿下”四字便吓得一哆嗦,在袖口中勾起了谢修齐的小指,“阿齐,我们不然还是不吃了。”
她刚要挽着谢修齐离开,就见一胡人跟那传菜郎说了两句她听不懂的胡语,佣工将那人千恭百敬地送走了,就来追他们,“郎君、娘子,我们在三楼还有一个小房间,只是比较逼仄,在这儿用你们可愿意?”
厅堂里尽是将士们的吃酒笑骂、划拳畅饮之声,可她一入门所有的军士都停箸齐刷刷看着他俩,李簪月赶忙瑟缩在了谢修齐身后,连看上一眼这些赭羯都不敢。
她夫君的背是这样的挺拔宽阔,浅青色的布帛下是他块垒分明的背阔肌,能帮她遮挡住所有风雨和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拉着谢修齐的小拇指,拾阶而上,整个长安城便自八珍肆而尽收眼底。
大小里坊纵横交错如棋盘楸枰,朱雀大街上仍未撤去的层层守备,如一把直挺的刀插入这个旧王朝的心脏。
李簪月又想起了元昼。
若是元昼在这里,他定会强硬地将自己按在这沉香泥壁的房中,指着那巍峨的皇城道——
月娘你说,今日之域中,又是谁家之天下。
晃神间,李簪月环视四周,她的夫君谢修齐正对她笑得和煦温柔,她忙拧了拧自己的胳膊清理纷杂的思绪。
八珍肆中没有固定的菜谱,而是将今日份食材能做的饭肴刻在山檀木片上,又做了签筒,食客们想吃什么便放进筒中,再由传菜的郎君带到庖厨中。
他们二人菜都来不及点,屁股尚未坐热,便来了个山羊胡的绿袍书生急匆匆地推开了门,对着谢修齐道,“谢校书郎,我可真是一顿好找,你竟在这里吃酒?”
谢修齐赶忙站起来迎自己的同僚,“何兄,可是有什么要务?”
“本是说这月底交的前朝国史刊正,如今上峰要得急,”何道训意味深长地瞅了眼已然犯了馋虫的李簪月,“这天大地大,也没有案头的公务大,就算是修沐日我们也要回去赶啊。”
谢修齐起身道了歉,“何兄,容我与妻子说两句话再去衙属。”
谢修齐将李簪月拉到一旁,揉了揉她气鼓鼓的脸颊,“月娘,我将我手头的事完成了就立马来陪你。”
李簪月依依不舍地目送了谢修齐随何道训离开,她倒不是对他的失约有什么抱怨,只是她一个人吃,着实不太好点菜。
她晃了晃那刻满了美味的签筒,将那些她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都点了一遭,再配了一壶杂着梅香的石冻春,几盏下来吃得人暖融融的。
元昼就这么冷不丁推开了门,笑岑岑地凝视着她的双眸,“谢夫人用得怎么样,可否容许我拼个桌?”
元昼他哪里是来拼桌的,分明是喝多了,撞巧了,来调戏她了。
李簪月撇了撇嘴,挪着那胡凳连撤了三步,“殿下,我夫君他忙完就要回来了。”
元昼浑然不将谢修齐放在心上,他风轻云淡道,“那孤可要让秘书省多给谢校书郎派点活了。”
“谢夫人,你说你夫君此时此刻正在干什么?”
“谢校书郎笔耕不辍的时候,会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上峰跟前繁忙劳累吗?”
“谢校书郎为大魏尽忠尽孝之时,会知道自己的妻子也在尽心服侍太子吗?”
“谢校书郎兼修前朝国史时,读到乾开一朝的皇帝君夺臣妻,声色犬马之时,会想到这样的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头上,你正在和别的男人纵享鱼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