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垂眸认真思索了一二,她与太子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实在没有什么知道的必要。
她咬了咬嘴唇,“妾将脑子撞坏了,不记得了。”
元昼闭上双眸,不再看李簪月清澈得跟小狗儿似得眼神,他的声音低哑,仿佛在讲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往事。
“乾开一朝的皇帝驾临骊山,人群中匆匆一瞥,相中了六品小吏上官胄之妻韦氏;
自此以后,贵妃回眸一笑,六宫粉黛汗颜,再无君王恩幸;贵妃兄长腰金衣紫,一朝荣贵,文床堆尽玉笏。
我的妻子就在此时出生,君王爱屋及乌,不久后就给她行了册封礼,只希望她这一辈子都是个‘天地安危两不知’的长乐公主。”
李簪月只觉自己后背都要被冷汗沁透了。
前朝公主与新朝太子,国仇未了,家恨难消啊。
所谓百年好合,不过是百年不合;什么恩爱白头,不过折磨到死。
元昼见她一脸怕极了的狼狈样,他讥诮道,“谢夫人祝福的心是好的,不过石堡城一战,她以为我死了,扭头就和我和离了,很快她就改嫁给了那个……伪君子。如今我俩的关系,只能说比陌生人好上一点。”
李簪月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她也算是脱离苦海。”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元昼眯了眯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俩和离你还为公主高兴吗?”
李簪月赶忙垂下头,“我是说公主她被宠坏了,定然骄纵蛮横,娶了她的日子定然痛苦大过欢愉,我为太子高兴。”
元昼抚过她的脸颊,将上面的脂粉摸得糊作一团,“这么些天,谢夫人你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他忽而起身放开了对李簪月的钳制,大踏步走入那间他们屡次交颈为鸳鸯的库房。
回来时手中已然握了一柄水龙剑,瑞兽柄头、纯金吞口、靛青石目盯。
元昼以食指中指划过剑身,这剑是如此得快,放入楼阁中许久,竟然一尘不染,“乾开二十三载,长乐公主十五及笄,那是小公主第一次喝酒,醉得不省人事。”
“小公主的跟班起哄,喊我作胡旋舞为公主宴饮助兴。众人皆知,我阿娘是粟特舞姬,此举无异于对我的嘲讽羞辱,我用眼神求助于她,却没等来她为我解围。”
元昼把玩着那把宝剑,目光灼热地看向李簪月,“她说,美人一舞,衣鬓飘香香不已,便从她的头上取下一枚金钗如打发舞女似得塞入我的手心。”
李簪月深吸一口气,元昼居然小心眼到了这种地步,长乐公主十二年前欺负过他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如此清楚。
“我唯有学公孙大娘作剑器之舞,这剑舞虽不美,却举之无上,运至无下,将满殿的公子王孙吓得脸上血色尽失,毫无一点簪缨世家的仪态气度。”
元昼单手弹开剑鞘,噌然出鞘间有刺眼白芒之光、锃然劈杀间含龙吟幽咽之声。
他起剑时以决浮云之势直指李簪月的脖颈,她只觉得自己仿佛也是那殿上曾经取笑过元昼的无知小人,他只要再进一步,她便要血溅三尺。
剑过喉恩怨两消。
李簪月已然闭上了眼睛,等来的不是天家的怒气,而是元昼冷得不能再冷的笑意,“孤可不会让狗鼠辈轻易抹了脖子,死对于此这种人来说,不过是解脱。”
元昼转了刀刃用那冰冷的剑柄抵住李簪月白皙的脖颈,“自然是要将她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同狗儿一般跪在孤的膝边摇尾乞怜才是。”
李簪月两眼发直地看着微微愠着怒气的元昼,她的手脚都要凉到麻木了
水龙剑剑已收鞘,她失了支撑,跌坐在地上再无气力起身。
元昼从袖中取出一枚鸾鸟衔枝金步摇,这一对鸾鸟以金银错工艺制成,连羽毛都纤毫毕现,若不是被金链锁住,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了。
唯一可惜得是这步摇下坠着的三枚累丝金叶被人摔坏了再重新嵌上,难免有些粗糙。
元昼将那枚华丽的金钗插入李簪月不饰珠翠的发髻上,“谢夫人不要怕孤,我们日后还要,天长地久地过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