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昼擦手擦得更加仔细了,“哦,那就是跟小狗一样磨牙了。”
“你才是小狗,你凭什么说我是小狗!”
风起再一次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殿下,我们殿下是狗的话,那你就是狗爹生的。”
虎虎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狠狠地瞪着元昼。
元昼还是觉得自己这手没擦干净,他唤云涌去打些水来,他看着虎虎道,“你这些日子可有长出些我们西北军的血性,明明才桌子高的小人儿,别老是跟那些酸儒似的,动不动只会骂蛮夷逆贼。”
虎虎垂下脑袋,玩着自己的手指,他沉默了良久,这才一顿一顿地开口道,“风起和那些赭羯都对我很好……我不该那么说你们的……”
元昼端着那盆水也不急着洗手,“来,小虎崽子,学你阿娘平时多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长相,你是不是胡人,你是不是蛮夷,你是不是关外野种?”
水盆将虎虎的小脸照了个真切,他常年随他阿娘在封地生活,他阿娘从未在明面上承认过他这个孩子,那些宫人们却都心照不宣地未曾告诉过他他的身世。
可是他渐渐大了,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和学堂里其他汉人同窗长得实在不同。
虎虎将自己缩成一团窝在那宣州红线毯上,不去看那水盆中和元昼七八分相似的脸。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总是在背后偷偷唤我杂种类,原来你才是我那他们一直不肯告诉我的阿爷。”虎虎的泪水长淌,将红线毯上的丝绒羽线都濡湿了个透。
元昼轻轻拍着那小孩儿因为痛哭而起伏的背,“我小时候也常常被叫杂种,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元昼永远会记得那段在国子监中念书的时光,
他起初连汉话都说不清楚,每次夫子喊他诵书,总会有人私下模仿他的口音;
明明他的阿娘仆人将他收拾得干净整洁,却会被人指着鼻子说身上有畜生的味道;
中秋赏蟹宴,会因他用不来蟹八件而抱着螃蟹啃,而被人笑话是关外乡巴佬。
他总是以为李簪月是不同的,可她也会与旁人议论自己迥异于汉人的长相、离奇而寒微的身世,甚至说到尽兴时会掩嘴偷笑。
他习惯性地用记忆为李簪月粉饰太平,他以为他为她蒙上一层雪白的纱幔,她就可以成为拯救自己出泥沼的月亮。
虎虎抽泣道,“你莫要劝我,我夫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要我坦然面对旁人的毁过,可是我心中这道坎儿……”
“根本就过不去是不是,”元昼明明是在哄小孩,背却崩得比谁都紧,还泛着一层薄怒,“幸好这些笑话过我的人,要么被我杀了,要么正在被我杀的路上。”
“什么万户侯,什么千金爵,什么清流门第,什么百年世家,”元昼说得好似去庖厨中切菜一样容易,“都是我们剑下的亡魂罢了。”
“虎虎,什么求诸己,什么求诸人,我只求诸我□□马和手中剑,”元昼用自以为很温柔实则颇大的气力将虎虎脸上的泪花拭去,“谁欺负过你,你就提着剑去将他给杀了,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虎虎被他吓得连一根汗毛都不敢动,他紧紧得攥住他阿娘留给他的那枚玉佩,终究还是“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元昼刚想似哄李簪月似得哄哄虎虎,可他一靠近,虎虎就哭得越发撕心裂肺了。
元昼无奈之下,只好摊着手走出营帐,谁知他刚踏出去,虎虎的哭声就停了。
风起抱着陌刀默默出现在他的身后,“殿下,你很恨公主和她的孩子吗?”
在元昼慑人的目光中,风起吞吞吐吐道,“不然殿下干嘛大半夜将小殿下吵起来,还将他给吓哭?”
“是孤恨她,孤最恨他们母子俩了。”
元昼着风起道,“孤冒着被指摘的风险也要认下和前朝公主生的孩子,是因为孤实在太恨了,孤要通过让他被冠上乱臣贼子血脉的方式报复;
孤弱水三千孤只取李簪月一瓢饮,是因为孤实在太恨了,孤要生生世世将李簪月绑到孤的身边折磨,直到将李簪月从前欺辱我的仇全都一一讨回来。”
风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家殿下果不其然是兵家状元、三军统帅,如此地睚眦必报、如此地锱铢必较,这才是他赭羯汉子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军风啊!
元昼看着思绪万千的风起,“风起答应孤,你不要轻易思考问题,就算非要想,也千万别把答案显露在脸上。以你这脑子,除了李簪月,没有人能和你交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