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昼的脸色乍青乍白,他的孩子要他拿刀指着才肯唤他阿爷,视他为仇雠;他的夫人失了忆只与旁人感情缱绻,视他为陌路。
这些都是谢修齐这厮害的!
用色艺勾引他夫人、用诡计诓骗他孩儿!
待他挥师南下,一统河山后,他定要将谢修齐这个荡夫小人给剥皮实草、凌迟刮骨,以泄心头之恨!
元昼看着望着阿娘哭得稀里哗啦的虎虎、还有明明站都站不稳,仍旧下跪求情的月娘,他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两个人抱起,笑得分外苦涩,“先吃饭吧,孤今日脾气不好,是孤不对……”
李簪月微微愕然,她没听错吧?
强悍野蛮、权倾天下的太子元昼竟然会跟他们俩个他一脚就能踩死的蝼蚁认错。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涩,她下意识想认错,好似不对;她又想求情,好似也不对,干脆一句话都不说,任由元昼就这么牵着他们俩人沉默地走着。
午膳照旧还是在别业的廊下。池沼之上浮萍涵碧、丛篁带水,凉风顺着水轮而来,卷走了一地的浊热,却又抽身而退了无踪迹。
元昼竟然不顾地位之别,拉着小奴隶虎虎径直在那胡凳上坐下了,由着他个子矮的缘故,甚至还贴心地放上了小垫子,态度和蔼可亲得让人发毛,李簪月情不自禁感叹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李簪月一向元昼小厨房中的菜色丰盛,今日却不知为何,除却各色牛、羊、猪杂以海味蔬果,竟又添了好几味点心。
赐绯含香粽上淋了蜂蜜与蔗浆,又佐了些许蜜饯果子,做法较为民间讲究许多。
见风消是由糯米皮经由烤炙、阴干、油炸等多步骤而成,这点心被风一吹就会坍塌,必须趁着刚出锅就食用,故而又名见风消。
钱娘又兴冲冲地捧来了两盏彩釉宝相花三足盘,上面的酥山冰凉沁骨,却最能解暑热了。
“这左首的是用牛乳做的,右首的是用羊乳做的,可千万莫要用错了。”
这稚童当真是毫无顾忌,直接取了那特地为元昼所做的羊乳酥山过来,配着那浸了蜜的含香粽,他虽然大快朵颐,吃相却十分得体。
李簪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身前的那盏牛乳酥山端过来,“虎虎……我们还是先吃这盏吧……”
虎虎被元昼放在军中养了近两个月,日日都是‘宰几腔羊、杀几口猪’,就连调味的胡椒都少有。这尊羊乳酥山一端上来,他便咽了好几口口水。
“我一用牛乳就拉肚子,我吃不得。”虎虎话音刚落,就继续在羊乳酥山中埋头苦吃。
李簪月抬眼去瞅,元昼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小孩儿,定然是太子他老人家见这个傻小孩吃了自己的酥山心中憋闷,却又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和小孩儿抢食。
李簪月眼珠子滴溜一转,自以为体贴入微地从虎虎口中将那羊乳酥山夺出,跟个小狗似得献在元昼面前,“殿下,你吃,他没规矩,妾会训斥他的。”
元昼对于虎虎的口水一向嫌弃得不能再嫌弃了,虎虎不过是咬了他的手一口,他都恨不得洗上十几二十次手,让他吃一口虎虎吃剩下的酥山,和钝刀子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可是眼下李簪月正捧着那盏酥山,乌黑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地瞅着他。
元昼挑拣着虎虎没有破坏的地方随意舀了一勺。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虎虎脸上那因为忿恨而皱起的小小眉头,从前莫要说奶油酥山,便是他要吃龙肉凤肝,李簪月怕不是也会想尽办法溺爱他。
元昼挑衅的看了一眼虎虎。
石堡城一战后,李簪月算抛夫但是没弃子;
她以头撞柱失忆后,李簪月当真是既抛夫又弃子,身体力行地践行着始乱终弃四个大字。
只要想到这世上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被李簪月狠心舍下,元昼就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