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昼余光瞟过去,就见一众垂首的宫人间,李簪月的侧脸玲珑精致,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谁都不能将她给摧折了去。
他持起那赤玉箫抵在李簪月的腰上,“谢夫人不是素来端方自持吗,怎么今日是要学那成帝的宠妃赵飞燕,在宴饮之时以美色为孤助兴吗?”
李簪月闹了个大红脸,钱娘忙给那些宫人打着眼色,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簪月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只从香囊中取出那木槿花的花瓣,呈在桌案上,“上午的时候,我将所有的账都做完了,我还将花园里的所有土都松了……”
元昼在她桃花眼上定了定,“孤说怎么今日往园中一看就是一片狼藉,原来全是谢夫人干的好事啊。”
李簪月跺了跺脚,还是乖巧地站到他身侧,持了一双银筷为他布菜,若是往常,她定然弃了元昼,先将自己的肚子喂饱再说,可眼下有求于人,她不得不做。
闻着这一桌精致的饭食,她只觉得自己都要发饭晕了。
御黄王母饭里肉丁和鸡蛋最为相宜,又添了好些醋芹去压下油腥的腻味。
那凤凰胎是取了鱼子塞入各色香料肉糜烹制而成,香软甜鲜,再拌上黄澄澄的王母饭,她光是想着就直咽口水。
她布一勺,元昼便吃一勺。都说天家喜怒需不形于色,可她却好似对元昼的喜好了然于胸。
她察觉到自己可能也因这露水之情对元昼生出一二分在意后,忙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
这红杏出墙的事,从来都是男子能抽身而退,女子深陷其中。
那诗三百中,“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1”传唱至今,李簪月,你还不长教训吗?
元昼瞧着李簪月的眼珠子都要掉到饭桌上了,他用那赤玉箫点了点那月样杌子,“坐下吃吧,能好生好气地帮孤布这么久的菜,当真是为难你了。”
李簪月坐下后,只觉得这铺着软垫的杌子她坐得如坐针毡;这一席佳肴珍馐她吃得味同嚼蜡。
元昼轻声道,“说吧,今日有何事求孤?”
李簪月仍旧跟个木偶似得一筷子一筷子的往嘴里塞着,她期期艾艾道,“殿下今日打算给我发多少工钱……我想预支几天的工钱,我有好多东西要买……”
元昼噗嗤一笑,“就为这个?”
李簪月竟然也有为了一二分银两摧眉折腰侍奉他的一天。
他随手将那月样杌子上拘谨的小人儿揽到怀中,她下意识想推拒,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二分便没了动作。
“月娘是以什么身份跟孤讨银子的呢?孤当铺里干活的帮工,还是……孤的女人?”
李簪月明明是被人稳稳当当地抱在怀中,还是脚步踉跄了下,“松土很辛苦的,我腰都酸了;做账也很辛苦的,我的手腕好疼好疼……”
元昼顺了顺她的发梢,“月娘要买什么?”
“我要买些簪子盘发,我的胭脂也快用的见底了,我还想裁几身新衣裳……”
李簪月见元昼点了头,她一顿忙活,总算将那暗账给翻了出来。
她又从他的书房中选了一支狼毫,跟生怕元昼反悔似的,“殿下,我现在就记上,下午我会自己找钱娘支银子的。”
不过是几两银钱,竟能让李簪月乐成这样。
元昼看着她屁颠屁颠地动作,忍不住凑了过去。
可他只望了一眼这娟秀的簪花小楷,就觉得整个人都凝滞了——账房谢李氏预支工钱十五两。
她写的是,账房谢李氏!
元昼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复而使了气力去捉她那双细白的右掌。
“谢李氏”三个字倏然被墨迹晕开,男人强行将此处改作了——太子妻妾月娘首饰衣裙胭脂钱一百五十两。
元昼的字与她素习的簪花小楷大为不同,虽然没有刻意仿效名家的笔锋,却自带一股肃杀萧然、大开大合之气。
李簪月不仅手被他握得疼,更是被这一句太子妻妾吓得腿肚子都在颤,“殿下,我花不了这么多……”
“孤又没让你还,你怕什么?”元昼握着李簪月行笔的力度愈发收紧,“去琼衣楼,将那匹漂亮的缭绫买了。”
李簪月再也没有继续用膳的心思,她抱着那账本道了声告退。
在李簪月退出房门的最后一刻,元昼伸手拉住了她,将食案上的木槿花香囊重新系回到她的腰侧,“谢夫人回去仔细闻闻,家花和野花,哪个更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