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元昼以为自己抵过了这一次死亡的侵袭,那这世上其他意外的东西再也不能牵动他的情肠了。
石堡城深沟高垒中,两军已然相持数月,他铤而走险,设下诱敌深入之计,“贼人见吾乃将军之子,拼杀之中,定欲虏我。见吾纵马而逃,必追蹑之,设伏击之可破。”
他率数百骑追奔,十里旌旗、钲鼓相应、所向皆披靡。
那封汇报战报的文书写他不过寥寥数语,“驸马轻骑腾跃、巧设合围、大搓敌军之锋芒。”
他默默地凝望着这座攻城数月才夺下的城池。
这里往东是河西走廊,他可以瞥见卫青、霍祛病纵横漠北的惊鸿一影;
这里往北是安西都护府,他可以听到高仙芝、封常清陇西旗鼓的猎猎之音;
他打赢了这场奇袭,云骑尉、骁骑尉、轻车都尉、护军、上护军……乃至于日后的柱国、上柱国。
他不是长安城中等着袭爵的摆设驸马,这是属于他的将军天上封侯印。
可惜他的功名来得太晚了,李簪月已然等不及了。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在他的尸骨都未寻到的时候,就要迫不及待地与那清贵的世家公子在麟徳殿联诗了吗?
她就这么冷漠无情吗,在他与吐蕃人鏖战的时候,她就能随便寄过来一封和离书,扭头就二嫁给那谢修齐吗?
——
繁花似锦的丽正殿竟然也能和满地枯槁的石堡城共享同一轮月亮,不可谓荒谬绝伦。
元昼忽而出声,话却好像不是说给风起的,“公主,听到我快死在了石堡城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是懒洋洋地睡在你的连珠帐中昏天黑地吗?还是抱着你的宝钿花镜一遍一遍地臭美?
你是在苦恼今日是不是又吃多了通花牛软肠涨了肚子,还是在想今年绣坊新贡的缭绫缎子不够软?
公主有多在意的事情,只是没有一件事和他有关。
侍立在一旁的风起直到等到元昼彻底剥离开纷乱的思绪这才艰难开口道,“殿下,今夜可还要回那谢宅吗?”
元昼摸了摸自己因为常年掌兵布满了老茧的虎口,“你去小厨房看看,那九炼香和透花糍做好了没,记得将小食盒的上下两层铺些棉花,这两样冷了就不好吃了。”
风起默默叹一口气,板着一张脸往膳房众走去,殿下在丽正殿外面冻这么久,居然只是为了等给那女人的菜啊。
松木食盒被健壮的男人提的四平八稳,随着辘辘的车马,送入那一间两架的小宅院时,还特意换了更为粗糙的陶碗端出来。
元昼喊了好几声吃饭,却无人回应。
他打眼一瞧,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书房的竹榻上,吃一口那醋泡黑豆便就一口马奶酒,哪怕国都亡了,李簪月依旧小酌怡情,当真是天地安危两不知的长乐公主。
她一见了他便扑倒在他的怀中,“阿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去那文殊菩萨庙求签,可求了个什么签?”
元昼听到这声阿齐,恨不得现在冲出去将那两碗菜给倒了。
“我没问前程,我问了姻缘,”雪中春信香混杂着马奶酒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在她的颈间深嗅了嗅,“菩萨说我近来犯桃花劫,唯有斩断情缘方能解脱。”
李簪月听到“桃花劫”三个字,她轻颤了颤,“我们是夫妻啊,我怎么会是你命里的劫数呢……”
元昼抱着李簪月在那逍遥椅上坐下,他丝毫不介意那筷子才刚刚被李簪月用过,醋泡黑豆的酸涩味直冲鼻腔,“月娘记得吗,月娘说今天夜里要与我行夫妻敦伦之事?”
李簪月听到敦伦两字,她的脸颊倏然一红,她突然想起那些太子在她身上留下得或深或浅的印记,她紧张道,“阿齐才答完那么长那么长的一张卷子,定然累了,不然休整两天再……”
元昼猛地在李簪月那雪白的颈子上大咬一口,“月娘,你知道为什么从前我不肯与你云雨吗?”
李簪月懵懂地摇了摇头。
元昼长叹一声,“我以为我护你、敬你、爱你,我们便能像这世间的寻常夫妻一般过一辈子,可是后来我错了。”
李簪月扯着自己的袍角,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嗫嚅道,“阿齐……”
“从前你折磨我、羞辱我,我还舔着一张脸去取悦你。现如今,该换你取悦我了吧?”
铺面的秋风中,他扯开了李簪月胸前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