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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长乐公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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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轻轻一抬,她的侍女便将一个潦草不堪的卷轴搁置在了台面上,李簪月只瞥了一眼,“我们这儿不收那些破烂字画。最多两个铜板。”

“那可真是可惜了。”

鲜见地,这粟特女人竟未与她犟嘴。

她腰间的金链上的玉珠都要将李簪月的眼睛闪瞎了,她这才将那副卷轴展开,是一副美人揽镜自照图,图中人只有一个袅娜娉婷的侧影,石榴红的大袖衫衬得铜镜中那张半露不露的桃花面皎洁若明月。

“凤池不渡寻常影,天家骨血神仙质。”

这作画者虽未署名,但这首诗的题跋者竟然是那南梁的谢相公,那行楷二书天下一绝的谢相公。

李簪月的手轻抚过这卷轴,此画虽已然皱得不成样子,但她只要摸到那黄藤纸特别的触感和贞家墨独有的松香。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宫里出来的,并且是真迹!

李簪月颤着声音道,“一百两,你卖不卖?”

漂亮的粟特美人不回答她,只是用手指擦了擦她额间的梅蕊,“这竟然是你画的,我还当是真的呢!”

“一百零五两,你卖不卖?”

粟特美人轻笑道,“你近来很缺银子吗,你夫君没给你买花钿的钱吗?”

李簪月皱着眉头道,“一百二十两,我们家主人又不懂字画又抠门,他只能出这么多!”

粟特美人将手掌摊开,“不是说两个铜板吗?我还以为在你心里,这玩意儿只值这个价呢。”

李簪月当她不懂,解释道,“你不知道,这题跋的大家……他的书法,在汉人文人中,很是有几分销路。”

粟特美人怔了怔道,“你倒真是个实在的活计。”

李簪月目光澄澈地看着那粟特美人道,“就一百二十两吧,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去跟管事取银子。”

那妇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簪月只当她嫌少。

忽而一个念头闪过李簪月的脑中——

元昼给了她一百五十两银子,虽然她只花了十五两,但到底是欠他的。

她只要将账平了,又能重新找到赚钱的门路,不必靠当铺的这份活计谋生,那她便就此与元昼再无瓜葛了。

她咬了咬手指,她鉴定这些玩意儿的眼光如此毒辣,只要肯昧下良心,一定有的财发!

“夫人借一步说话。”

李簪月从柜台中走出,她压低了嗓门道,“夫人这物即然出自宫中,怕不是从正当手段所得吧。”

“何为不正当手段?”

李簪月沉声道,“以夫人的相貌穿着,您的丈夫多半出自那赭羯军中,那日长安沦陷,元家父子不许烧杀抢掠,您的夫君却顺手拿了这字儿,却又找不到地方销赃。”

粟特女人却没有一点被戳穿的恼意,她还脸上有几分骄傲,“是我夫君抢来的,我们从前家贫,如今却富庶,所有的东西都是抢来的!”

李簪月扯起了个笑意,“我能帮夫人,还有夫人身边的其他赭羯,为这些‘来路不明’的书画瓷器找到买家,但其中盈利,十两中我要得一两,夫人可愿意?”

李簪月见那粟特女人脸上浮现起一股幽深的笑意。

她赶紧取出了钱娘给她的钥匙,把一百三十五两悉数取出,“夫人,这钱便是我给你的诚意,你将这幅画交给我,我定能帮夫人卖出,远超我们主人家给的价值。就算夫人害怕我拿了这书画便跑路,夫人有这一百三十两,也不算亏啊!”

粟特美人从荷包中取出一枚纯金的花钿,轻轻一笑点在李簪月的额头上,“德罗赫塔,是祝你健康的意思。”

还不等李簪月反应过来,那粟特美人就带着侍女施施然离去了,徒留李簪月一个人愣在原地。

李簪月思略了片刻,将额头上被抹花了的胭脂洗净,又把那枚纯金花钿收在荷包中。

她去小厨房端了一壶鲜卑马酪酒,慢吞吞地端入了元昼的房中。

她应门进入后,只见几个胡人折冲都尉与元昼一同围绕在沙盘前排兵布阵,似是在复盘哪一场战役。

元昼看着她主动的动作不由得怔了怔,他默不作声地接过茶盏,定了定神后,他与她的眸子错开,又继续了与那些折冲都尉的复盘。

“潼关本就据天险之利,梁军之数更是数倍于我西北三镇大军,但这仗就算未打,我也知道有八成胜算。”

元昼手中的赤玉箫在沙盘上反复拨弄,“潼关的守将,是与我阿爷并称西北双杰的吴广飞,能在短时间内将一支纯粹的乌合之众集结成军,能固守潼关一月,已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可是那南朝皇帝李应明呢,他派遣那右相韦述忠数次前往潼关催促吴广飞出关迎敌,所谓的‘一月之内肃清匪寇’,韦述忠自恃是皇帝近臣,一个只知道打算盘|帮皇帝老子捞钱的畜生,竟然还指挥起吴广飞一个沙场老将打仗来了。”

这位折冲都尉一二再而三地摇头道,“当初韦述忠密谋献美人之计,哪怕韦贵妃彼时已然是上官胄之妻,韦述忠为了巴结皇帝,将已经成亲的妹妹献上……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元昼将那盏茶磕到那紫檀桌案上,他睨了他一眼,“郑都尉慎言,莫要谈与战场无关的八卦。”

郑都尉莫名其妙地瞅了元昼一眼,平时太子不是听这些八卦听的最起劲了吗,上次他说他和老婆吵架的八卦,太子还喊他再奏再报呢。

元昼赤玉箫温润的箫身指向那潼关的地形,“我们用弱以自强,只取了百人小队出征,更是旗帜低靡、散漫无状,一眼就能看出的诱敌之计,吴将军恸哭而出潼关。”

“潼关天险,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长的堑壕,我们的伏军抛滚木、砸礌石、放火烧开道的毡车,”赤玉箫身的血色映照在那沙盘之上,“那条堑壕霎时堆满了尸身,仓皇逃窜的将士就这么踩着战友的尸身归降我军。”

元昼忽而瞥了一眼侍立在一侧的李簪月,她就这么捧着茶盘呆愣愣地站在那儿出神,仿佛他们口中的是一场和她全然没有关系的战役。

他缓步凑近李簪月,她还是跟个娴熟地丫鬟似得端着酒壶一动不动,他轻轻敲了敲了红木托盘,李簪月赶忙为他斟了一杯。

元昼仰脖一饮而尽,赤玉箫已然点到了那长安城中,“那日我破关后,韦述忠跪地乞活,那所作的降书当真是情真意切,他不但愿意修书给他所辖的益、遂二州太守劝他们投诚我军。”

“韦述忠更是说,臣的外甥女长乐公主骄纵蛮横、屡次折辱将军,臣知道她藏匿在何处,臣愿为将军引路,捉拿她束手就擒。”

郑都尉又忍不住八卦道,“我说这韦家,骨子里便流着薄情寡义的血,韦贵妃为了荣华富贵抛夫,长乐公主听说殿下围困石堡城,生怕自己做了寡妇要守三年的孝,忙不迭再嫁了,这韦述忠更是小人中的小人、败类中的败类……

什么数次折辱要替殿下捉拿,他不就是瞅准了殿下你痴恋他外甥女已久,用这一点换一条新朝的生路罢了!”

元昼忍不住目光往那端酒壶之人的面上落了又落,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还生路,孤送他一条黄泉路还差不多,他的血溅到孤的战袍上,孤都嫌恶心!”

元昼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对劲,他将那赤玉箫掷在那沙盘中,象征着“梁军”的旗帜一下子便倒下了,“郑都尉,孤何时痴恋长乐公主已久?孤岂能被一冷心冷情的妇人拿捏?”

“孤说过了,沙场复盘时,不要谈论宫闱绯闻!”

李簪月趁着元昼不注意白了他一眼——他哪里是不许谈论绯闻八卦,是被人戳心窝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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