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齐捧着一块儿烤好的梨肉抹上新蜜的桂花,递给李簪月,“种田耕地、牧羊放马、引车卖浆。”
李簪月啃了一口被烤得软烂鲜甜的秋梨,她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可他的父亲是郡王、他的母亲是王妃,他是世子啊……”
谢修齐将脑袋靠在李簪月的肩窝上,“我知道月娘是怎么想的,很多人也都这么想,元游本是鲜卑互市牙郎,安兰朱只是个粟特舞女,若没有皇帝的恩幸,什么郡王、什么王妃、什么世子,这辈子都别想和这家人扯上关系。他们反叛,便是薄恩寡义、便该千刀万剐。”
谢修齐没有选择用小刀重新削一个梨子,而是径直咬在了李簪月的才啃过的梨肉上,“可是所谓封赏爵位、不过是架在脖子上的刀罢了。
天子想看边将和权臣斗,所以韦述忠这样的人极力排除异己、阴谋构陷,权臣以为自己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天子想看边将和文人斗,所以谢……这样的人连篇累牍、弹劾押奏,文人以为自己秉笔直言,乃书生风骨。
天子想看边将和边将斗,所以吴广飞与元游要从并肩作战的同袍变成离心离德的仇雠,武将还要以为自己忠君爱国。”
李簪月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她听懂了谢修齐话里话外的讥讽,“不给兵权打不了胜仗,给了兵权又害怕兵权之后的隐忧,是皇帝,是皇帝亲手把边将推上绝路的,那结局就只有一场足以推翻鼎盛王朝的叛乱。”
他们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着那烤过的鸭梨。
谢修齐凝望着李簪月,“西北三镇的节度使军中有很多人,有种田耕地的汉人、有牧羊放马的鲜卑人、有引车卖浆的粟特人,当这些人的生路都被那位天子断绝之时,除了变得残忍之外,别无他法。”
李簪月吞下一口烤梨,明明没有放川贝,但为什么她的口中如此苦涩呢,“可是阿齐,那我们呢?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魏人,还是梁人呢?如果我们是梁人,可我们无法随衣冠南渡;如果我们是魏人,那我们今天晚上在做什么,对着故人思故国吗?”
谢修齐没有回答李簪月,他只是替李簪月将手上和脸上粘到的桂花糖渍擦拭干净,“月娘,你说魏朝皇室,他们是什么人?”
“元游,他来到这世上便孑然一身,有一个鲜卑老人给了他一口饭吃,他就随那人姓拓跋:
过了几年,他从军了,他的好兄弟吴广飞跟他说,你不知道你姓什么,你是哪族人,你是我吴广飞的兄弟,那你便是汉人,他就很利落地当了汉人,他说吴字得去掉口字,因为我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天字太大,我受不得,我就姓元吧……
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个粟特人为妻,因为他妻子不会说汉话,他们家就一直说粟特话,他说不如我入赘给你们家做粟特人吧……”
“鲜卑人、汉人、粟特人,当真是好多好多人啊……种田耕地、牧羊放马、引车卖浆,无论哪族人,都只是想活下去的人罢了……”
李簪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阿齐想说什么,人只要脸皮厚,想做什么人就做什么人。”
李簪月依偎在谢修齐的身上打了个好长好长的哈欠,“我好困,阿齐,这次你真的抱我回去睡觉吧。”
谢修齐抱着李簪月在炭火边坐了良久良久,直到听到李簪月轻浅的呼吸声,确定他睡熟了,他这才轻轻地印上李簪月的额头,“我是想和月娘说,我和我阿耶一样,我的妻子是什么人,那我就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