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摇了摇头,就从箱箧中取出了那条雀羽流光浑色裙,“昔年长乐公主爱穿红裙,她的弟弟齐王,便取了红头山雀、花菜雀莺、粉红琵鹭诸鸟的红羽为公主造百鸟裙。雀羽在日头之下和在月影之中流光连晖。
我女儿那时看了一眼,吵着跟我们说要,我们虽然不能如公主一般搜捕奇珍异鸟的红羽,只为一裙,但是打些漂亮的花雀,给她裁一身浑色衣衫还是能的,可惜我女儿还没穿上她心心念念的羽裙,就随她夫君奔赴边关了……”
李簪月摸着画中人纤羽毕现的大袖衫,“这么美的石榴裙,普天之下,也确实只有这一条。”
“吴夫人可知道,长乐公主如今怎么样了?”
吴夫人叹了口气道,“听我家老吴说,破城那日,太子强压着她重新拜了堂,还说了些生生世世为夫妻的话,将公主吓惨了,第二天就用脑袋撞柱子寻死,现在怕不是……疯疯癫癫的。”
几滴泪花倏然从李簪月两颊间滑落,她生怕泪水将画作濡湿,卖不起一个高价,“貌美不过弹指一挥间,华美的红羽裙下,也没有永恒的公主。”
吴夫人忙不迭道,“娘子出个价吧,这幅画我收了。”
李簪月嗫嚅道,“可这画的不是太子前妻,送太子合适吗?”
吴夫人耐心地用绢帕擦拭干净李簪月哭花了脸,“太子收画没有政治意味,但我们送画不能没有。用前朝公主的美人图赠新朝太子,太子看了,也会明了我们的立场。娘子这幅画,来的正是时候。”
李簪月含糊着说了一个数字,吴夫人嗯了一声,很快那盒沉甸甸的银子便落在了李簪月怀中。
她见李簪月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浑色裙上,她轻声道,“可要穿上看看,这么漂亮的裙子却没有美人穿她,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簪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她确实很喜欢这条流光溢彩的裙子,“我会很小心,不会弄脏的。”
她换上裙子后,吴夫人将她按在了吴小姐的妆匣前,替她解开了已经松散的堕马髻,“头发嘛,要梳得光溜溜的,才好看。”
堕马髻,也是白居易诗中的风流夸堕髻,根据诗文中所载:(1)
乐坊舞姬头顶上的团状发髻被梳得倾斜堕下,几缕垂下的发梢勾勒出袅娜的春态。
推杯换盏间,鬓发上的钗环会随着动作遗落,酡颜被鬓边缭乱的发梢衬得更美了……
李簪月下意识摆手,“我梳堕马髻,不是为了勾引太子。”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把头埋下了。
吴夫人却嗯了一声,“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发髻,自然是喜欢什么梳什么。”
李簪月得了吴夫人的宽慰,却觉得心中更堵塞了,“吴夫人不好奇,我、我夫君、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吗?”
“你若是愿意跟我说,我自然会知道,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好奇。”
李簪月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夫君是秘书省校书郎,我为了讨生活,便在太子的当铺里讨了一份账房的差事,他屡次强迫我与他……可能是我平时行事也不怎么检点吧……”
吴夫人身上清甜的香气堵住了李簪月的话,“明明是他强迫你,怎么会是你的过错?”
李簪月微微错愕,她与元昼之间,可以是她一个已婚妇人恬不知耻勾引于他;可以是上位者一时的行差踏错被她迷了心智。
可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不是她的过错。
她和吴夫人一同望向吴小姐闺房中的落地铜镜,她穿着那身和美人图中有几分相似的雀鸟裙,华裙流光溢彩,与她平日里的粗布衣裙迥然不同。
她一时都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人们口中那从金尊玉贵一夕跌落泥沼的长乐公主。
“可是吴夫人,我能怎么办,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我只能去寻死吗,只有一死了之,才能保全名节吗?”
吴夫人也在望着铜镜中的她,吴夫人好似在看她,也好似在透过铜镜看吴茵茵。
她替她顺了顺发梢,像母亲为孩子抹去泪水一般,“世在人为,无论如何,都有挣脱之法。怎么能去寻死吗?如果让你阿娘知道,你被逼的只能去寻死了,她得多伤心啊。”
“阿娘,阿娘。”李簪月喃喃了两声。
这一次她的脑海中不再是刚失忆之时的茫然无措,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暖融融的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替她将身上的嫁衣整理好。
“我们月娘值得世上最华美的衣裙、最壮阔的府邸、最可口的点心……我们月娘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那个男人要是惹我们月娘生气了,我们月娘就在外面重新养一个合你心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