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还是有底线的。
他眼前又是李簪月对着这个小铜镜早上照一次、晚上照一次、饭前找一次、饭后照一次的顾镜自怜的模样。
他将李簪月的爱物小铜镜放在她的枕头下,这东西要是丢了,她肯定心疼坏了。
他轻轻摸了摸李簪月脑袋上的发旋儿,“储君必要的时候,可以作恶多端。所以我想,征服你的暴力,和暴力无关。”
——
秋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竹帘打在他的眉骨上,照得他眼睛发酸。
被窝里仍旧是暖的,他太久没有见过关内的秋日,竟然不知道秋天是如此暖融。
他想,如若此时他问风起,今天是何年何月,风起多半会答他,这个时候尚未看到北雁南回。
李簪月已然醒了,只披了一身外裳,将两只冰冷的脚丫抵靠在他的小腿上,懒散散地翻着那叠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咏史诗。
他往下瞅了一眼,她的脚白是真的,凉的让人发颤也是真的。
他轻轻咳了几声,李簪月的脚再放两刻钟,他昨日“我以后不这样了”的承诺马上就可以食言了。
谁知她还变本加厉,等李簪月钻进他的被窝里取暖时,他的腰线上的肌肉彻底绷紧了,他明显感觉到有东西骤然突突跳了起来,就是不知道是底下的,还是他的心口。
谢修齐强行往背后退了一寸,堪堪没有从榻上掉落。
他不大想此时让李簪月看出他的别扭,却又忍不住伸手替她暖着冰冷的脚丫,“你向来怕冷,我去帮你烧点炭。”
“我手冷脚冷惯了,现在不过是早晚冷些,远不是烧炭的时节,”李簪月按住了谢修齐,“越入冬,炭火就越贵,今年还正逢战事,不知道隆冬时节,炭火能比金价低上几分呢?”
谢修齐捏了捏李簪月的手心,“你向来怕冷,等入冬后,我们去骊山的温泉庄子里过,好不好?”
李簪月沉默了半晌,元昼将那骊山视为他与他那公主前妻的爱巢,冬天多半是要在华清宫中过的,她可不想来一场不期然的偶遇。
“阿齐,我们连炭都烧不起了,真的能去得起温泉庄子吗?”
谢修齐的脸骤然黑了下去,“冬日里,大小衙署也会多发些炭火补贴的……”
李簪月绕了绕手绢,“阿齐,中秋过了就是重阳,我们多备些东西,回你族中孝敬孝敬阂族耆老吧。”
言下之意,让谢修齐赶紧回去讨些银钱。
李簪月挠了挠脑袋,从前他们仓廪丰饶,多半是她娘家出钱出力,现在她娘家落败了,她吃谢修齐的、喝谢修齐的、花谢修齐的简直理所应当。
谢修齐讥讽一笑道,“我阿耶恨不得把我逐出家门,我还孝敬他,他等着去吧!”
李簪月扭过了头,只当谢修齐是读书人自诩清高,不肯舍了脸面回族中讨钱。
她往被子里一缩,又扯过谢修齐落下的文集半真半假的读了起来,“我身上不痛快,阿齐,你去煮饭吧,吃了云涌煮的饭,我身上就更不痛快了。”
她倒要看看,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谢修齐还回不回族中讨钱。
谢修齐利落地下了床,他看着李簪月身上那几个细小的伤口,从前磕碰了一下就要哭鼻子的人,昨天愣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煮些稠粥,你这时候别贪嘴吃油腻了。”
谢修齐出去的间隙,李簪月抱着那书卷半真半假地读了起来。
她的诗文水平不高不低,读不懂太高深的诗句,但却刚好可以读懂这些文人在诗中对元昼极尽讥讽、揶揄之意。
如果说写诗赋文都能像辱骂元昼一样有趣,她也不会一翻开书本就想睡觉了。
李簪月嘲笑完元昼后,觉着整个人都松快了,她将这本书的折脚都捋捋平整,她日后只要难受了,就要把这本文集通读一遍。
元昼抽身离去,中午的日头带着明晃晃地光影,投落在半卷的竹帘上,勉强勾勒出房中人可怜巴巴但着实惹人爱怜的轮廓。
元昼压低声音道,“哎,她定然是看了那文集心疼我,心疼得身子不痛快的。”
风起沉默了一瞬,这才道,“可是我看公主好像在笑。”
“你懂什么,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会发笑的。”
元昼思度了片刻,心想她说身上不痛快可不行,干脆利落对风起道,“和你妹妹说,日后她能离厨房远些就远些,夫人要吃什么东西,就去食肆酒坊里面买,每一样入口的东西都要用银针试过,时间地点都要多撤换,不能让人看出规律,有能下手的时机……”
这都是军营里防细作、防探子的最基础工作,元昼却不厌其烦地跟风起说着,“那人的头可拿回来了。”
风起嗯了一声。
“把他的皮完整剥下来,和脑袋一起挂在城楼上,”元昼不紧不慢道,“冬天快到了,可不得往里面多楦几层稻草,暖一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