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簪月说完这段看似恭喜实则阴阳得没边的话,更是神清气爽。
趁着元昼未愠怒,她跟脚底抹油一般地溜走了。
黄昏时分,秋日灰蒙冰冷的空气悄悄钻进了丽正殿的大小廊庑,安兰珠身边围了一圈宫女,似是在挑选着过冬裘衣的皮料。
李簪月站在一旁抱着账本,向安兰珠紧赶慢赶地汇报着她这一天已经处理过的冗杂事务,安兰珠只是懒耷耷地看她一眼,不出意料,刚才她嘴皮子扯了半天,她应该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安兰珠拿着一张赤狐皮在她身上比了一二,“这颜色倒也衬你,我要是年轻个十来岁,我也日日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李簪月拨弄拨弄算盘,“娘娘,赤狐皮在冬日里,可得往百金走了,妾可穿不起。”
“我夫君带我孙儿才去了行猎,打了不少皮料回来,哪用费什么银子,”说罢安兰珠就揪起一张白兔皮子道,“你看我孙儿猎的,他才学会骑马不久,就会杀兔子啦,还说要给我做一对护耳。”
安兰珠命宫女将赤狐皮包好后,又捡起一张墨狐皮道,“这张皮料好倒是好,可惜这玄色又太沉闷了些,也不大适合我,你拿回去,给你夫君裁一身冬衣吧。”
李簪月看着自己胸前这满满吨吨的包裹,甚至安兰珠还嫌那包裹太空,往里头又塞了两张鹿皮,喊她顺便做几双靴子。
“哦,我都忘了,你好像不太会针线功夫,”安兰珠拍了拍大腿,“我再塞一个绣娘给你吧。”
李簪月连忙低声道谢,“娘娘不必了,这已然价值百金,妾不好再拿了。”
“你可不要多想,我是觉得那百宝大盈库太冷,为了保存古董,又不能生炭,”安兰珠又颠了颠那包裹,“我觉得还有空间,看我再塞几张皮料进去。”
她咋不将元昼也一起塞进去呢!
李簪月连连叩首道:“谢娘娘大恩,这已然够了妾身一家老小过冬之需。”
出宫后,李簪月便带着那一大□□料直奔琼衣楼,这么扎扎实实的一堆都要把她的小身板给压垮了。
琼衣楼的主事揭开那包裹一看,顿时两眼放光。
这几张鹿皮倒不算稀奇,猎户人家都能打上个几张,但这墨狐、赤狐二皮均花色匀称、处置得当,且那打皮子的人箭法极佳,一箭贯穿双目,只求能不损一丝衣料。
可买得起这么昂贵皮料的娘子竟然连一个针脚都要跟她讨价还价。
“这裘衣里面的面料自然要用上佳的,要是用糙了,岂不是暴殄天物,这条赤狐算是白死了,”那老妇还不忘将那宝相花纹的样子往李簪月脸上一比,“若解分明生晓悟,眼前便是宝花开,(1)你这样一层层绣上去,多端庄典雅!”
“还有这墨狐皮,一般都是裁给男子穿的,你若是想压住这么沉的颜色,用那卷草忍冬纹最合适,饱满大气!”
老妇人一口一个“端庄典雅”一口一个“饱满大气”,将李簪月的心说软了。
老妇人似是一定要做成这单生意,她见李簪月仍有犹疑,又下了一剂猛药,“这只墨狐太胖太肥了,你穿上有些大了,你若是用些好料子好绣娘,我再用余下的皮料免费帮你做一双护膝,一个小夹袄你贴身穿着可好?”
迷迷瞪瞪之间,李簪月稀里糊涂地便量了尺寸,又将银子付了,她这一月的工钱算是全搭进去了。
原本是为她与谢修齐两人裁衣,可不知怎么裁着裁着全穿她自己身上了。
李簪月摸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果真是端庄典雅、饱满大气,这衣裳肯定衬我!”
至于她夫君谢修齐,家里不是还有一张带着膻味的羊皮,她回去随便量一量,糊弄糊弄给他做一身短袄就完了。
——
谢修齐定了定神,这才步入这一间两架的小宅院。
今日群臣贺他乔迁少阳院之喜,少不了要吃几杯酒,觥筹交错之间,他却觉得这大明宫中红砖黑瓦都黯然失色、死气沉沉。
银色的月光洒满谢宅的每一个角落,她只点了一盏孤灯坐在院中裁衣,她一见了他就扑倒在他怀中,比划比划肩宽,再丈量丈量身长。
他想,她当真是爱恋谢修齐至极,她的衣物只随意交给绣坊打理;可谢修齐的衣衫却恨不得处处亲手缝制。
柔美的月光似是为他们二人披了一件雪白的裘衣,一时之间,连影子都是成双成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