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匹鸡鸣布拢在她的身上,连这库房的寒意都感受不到了。
李簪月低声感叹,“天寒地冻之时,公主府的树都能穿衣,人却穿不起衣,实在有些过分。”
“这就很过分了吗,还有更过分的呢,”元昼取出一匹用羽毛饰过的绫罗,艳丽的红羽哪怕积灰也难掩华光,“她的弟弟齐王为了募得能搜捕这样漂亮尾羽的鸟儿,下令以红羽鸟儿抵税赋,齐地之人争相为此鸟奔走。”
“这些鸟儿多在悬崖峭壁筑巢,齐人曰:吾祖父死于此鸟、吾阿耶死于此鸟、今不知何日、吾亦死于此鸟。”
“这些是捕鸟人,那无鸟可捕的人又该如何呢,”元昼紧盯着她这张艳丽如桃花的容颜,“将土地之赋税尽数交去都不能抵过租税,这些人辗转逃亡、冒着风雨寒暑来到我的麾下,成为我的同袍、成为你们口中的叛军。”
他甚至都不敢和轻纱下的女人对视一眼,“李簪月,你知不知道,我的妻子长乐公主,她知不知道。我是如何听着我手下的人告诉我,他们的妻子母亲为了纺鸡鸣布手上布满冻疮老茧,他们的兄弟父亲为了造雀羽裙冒着生命一次又一次地攀上悬崖。”
李簪月心乱如麻,她很害怕,她害怕这张和长乐公主相似的脸此时此刻要去承担元昼那因长乐公主而起的怒意。
“可是呢,我爱她,哪怕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哪怕我自始至终都清楚她做过什么,我依旧痴恋于她。”
“我知道她那件上百只红鸟织成的雀羽裙俗不可耐,她那装满了绢花的公主府更是除了她这种虚荣之极的人没人能欣赏得了。我知道她每天恨不得照一百次镜子,检查一百遍自己的妆容是否妥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知最自大的女人。可是我依旧痴恋于她。”
他目光澄澈地看向李簪月,“我甚至不希求公主的回答,只求公主的目光能从那个恶心至极的男人身上移开就好了。”
元昼说完这话时,却发现李簪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她的小铜镜给摸了出来,一点一点地仔细瞧着。
“干嘛,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照镜子了!”
李簪月却不明所以,“你表达对长乐公主的恋慕之情与我何干,我照照镜子,想一想我究竟与长乐公主有多像不行吗?”
元昼气得胸前起伏不平,他伸手便没收了李簪月的小铜镜。
他对着李簪月轻声道,“所以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我,喜欢上骨子里这么恶劣的人。”
李簪月捏着那匹鸡鸣布道,“元昼,这些话你可以亲口跟她说的。在一个替代品这里寻求感情寄托,是一件非常丑陋且可悲的事情。”
“我丑陋且可悲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
“可我却以为,你责怪天也好,责怪地也罢,唯独责怪不了她,”李簪月从元昼手里夺回那枚小铜镜,“长乐公主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是错的。到了江山崩塌的痛要她一人承担时,她才懂得这些道理。”
“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些,他只是想将她教成一个漂亮高傲、奢靡骄纵的公主,然后打包送给你们这些能对朝廷造成威胁的武将家做儿媳,她的父亲如何彰显他对她的宠爱,也不过是想把她卖一个好价格而已。”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没有人会督促她读书、没有人督促她骑射,所以在你看来,她一事无成、甚至脑袋空空。”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她的皇帝父亲没有教她如何处理朝臣关系,她就只能学着大人动不动对你、乃至你的父母甩脸色。”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没有人教她租税是什么、没有人教她那一匹匹的绢布出自何处,没有人告诉她这奢靡无度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至于你一直耿耿于怀的,她一直不回应你的‘痴恋’之事,也只是因为她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李簪月似是在说着全然跟她无关的事,“如你所讲,她的父亲和母亲之间,只是一个老迈丑陋的皇帝对年轻美丽的宫妃剥削、掠夺而已,她没见过相爱的夫妻,所以她也根本不知道寻常夫妻究竟该如何相处。”
“可是元昼你不一样,你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父亲,他会教你如何挽弓拉箭、如何御敌克下;你有这个世界上最智慧的母亲,她将你的教得既有解决事情的魄力,又有同情他人的能力。”
“甚至你的父亲很爱你的母亲,你明明知道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你明明知道相爱是什么模样,你不但不教她,你只是一味地站在那里指责她不爱你、她不喜欢于你,是如何天大的罪过。”
“元昼,你确实丑陋且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