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北麓外围的罗城之中，谢修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从食盒中取着酒水与菜肴。

酒樽之中泛着竹叶似得碧波，李簪月想都不想仰头就是一口，酒渍将她唇瓣的胭脂晕开，跟唇畔自有一颗朱砂痣似的。

谢修齐不动声色地将酒盏移开，不带一丝情绪地看向李簪月，“月娘可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李簪月脑中一时天人交战，一方要她立即扑上去质问谢修齐，说出个一二三来，另一方则要她按兵不动，说捉贼要拿赃。

“没什么，我就是看吴家娘子与她表妹两个吵吵闹闹的样子心生羡慕，总觉得从前我与家中姊妹也是如此，”李簪月垂了眼，将话头移开，“阿齐，我的姐妹尚在人世吗？”

谢修齐心中咯噔一声，“你阿娘就你一个女儿。”

“与南朝有干系的女眷，照例本该没入掖庭为奴为婢，”李簪月苦涩一笑，“总归是保有一条性命，总比那些被腰斩的，被流三千里的好。”

李簪月不愿细想，战乱、夺权、生事，她的家人就算有尚在人世的，下场可想而知。

今日乃十五月圆之日，罗城内的周遭官宦人家都在喜滋滋地庆祝随侍行宫、又阖家团圆的喜事，好一阵敲锣打鼓，他们家却显得格外的寂寥。

不知道为何，她与阿齐总是刻意回避着月亮的圆满阴晴。

七月十五，阿齐没提过要和她一同祭拜先祖，八月十五两个人也没有一起坐下来吃一顿月团，九月十五离重阳这样近，他也从未带她回去看望家中长辈，到了十月十五，更是因为兵士的匆匆一句话就走了。

元昼这时候会在干什么？

热腾腾的胡麻饼刚烤出炉，牛肉总是要吃最新鲜的甚至有些茹毛饮血，元游会将自己新打来的猎物剥皮拆骨，安兰珠稍稍一动身上的金玉珠便会铃铃作响、异香浮动。

元昼会说起小皇孙围猎时被猎物吓得差点从马上跳下来，会说起小皇孙都长这么大了还差点尿裤子，随后小皇孙就会一字一句地在祖父祖母面前给元昼上两句眼药。

李簪月哑然失笑，甚至有些难堪，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家庭氛围，自己居然要靠元昼才能汲取得到。

此时此刻，不知道是谁在罗城之中点燃了烟火，迸开的火焰宛如花树般耀眼，繁密的光芒远远地在天际炸开，她都分不清，究竟是星星落了下来，还是月亮被人弄碎了，当真是星月不夜天。

李簪月忽而察觉出不对劲来，烟花与火药的声音实在是太过相近，甚至掩盖了那一发发的连弓弩箭。

这时候门外的异动声更大了，她情不自禁攥紧了元昼递给她的匕首。

那扇木门已然被刀劈砍开，一个高大体壮的男人将一个瘦的风轻轻一吹就要吹倒的女人环抱在怀中，顺着莹莹的烟火，帷帽之下的容颜既陌生又熟悉。

李簪月的脑袋轰然欲裂，她慌忙地推开那女人的手，“你是谁？你是谁？”

那高大健壮的男人背过身低声对那女人道，“至多一刻钟。”

女人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半拉半拽般地将李簪月拖入了房中。

李簪月不免又疑又惊，从前元昼待她如此便罢了，今日怎么又来了个女人也对她如此。

女子颤抖着强行解开了她胸前的系带，扫过她胸口的那些痕迹后，忽而抱着她崩溃大哭，“这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不知道为何她哭的时候，她竟然也想抱着这人一同失声痛哭。

她强压下自己的眼泪，只是轻轻把住女人那双手，她的指尖每一处都有一个小茧子，“你认得我，你知道什么对不对，能不能告诉我？”

女子的眉心跳了跳，眸光流转，在犹疑的片刻，谢修齐施施然缓步迈了进来。

他的声音分明有几分咬牙切齿，却极为清楚，“月娘前不久将脑子撞坏了，总是昏昏沉沉的。表姐要是体谅月娘的身体，就不要说些从前的事情刺激她。”

谢修齐分明是个文官，手上的骨节却被他捏得咔咔作响，“表姐夫不知道是和何人起了冲突，半边脸都被人扇肿了，表姐回去，记得帮姐夫找个好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