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那日之事我妹妹已然知错,我们此行,不是为了祈求娘子的宽恕,只是想为自己图一个心安。”
李簪月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
倒不是她这人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软包子,只是她听出了,这是那日唯一为她说话的圆脸女子的声音。
李簪月开门见山道,“我不会向殿下求情的,东宫要发落谁、要惩处谁,我干预不了。”
方脸女子明显是哭过许多次,双眼肿得跟桃子一般,抽泣着连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圆脸女子温声细语道,“我姓崔,你可以唤我崔五娘。她姓……”
“她是卫尉寺少卿的女儿,房三娘,”李簪月坦然道,“那日之事是我刻意算计,我的目的已然达成。”
房三娘又惊又疑地看向她,嘴唇一缩又一缩,“你……你……”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是最自以为是的年纪,和喜欢的男子相处时就是这样,他顺你的心意,就飘飘然得忘乎所以,他不顺你的心意那就要跟一只鲜艳的斗鸡似得斗得他顺你的心意为止,口不择言是这个年纪的常态。”
李簪月揶揄地笑了笑,“如果是我,我恐怕比你说得还要再过分些。”
“我很清楚这一点,殿下也很清楚这一点,”李簪月深吸一口气,“门户之争、朝野倾轧,实乃常事,太子不会为了我刻意而为。你父亲也不会为宦海沉浮之事而苛责你,你不必为此不安。”
房三娘惊疑不定,她的心神总算平复了下来,“娘子我该为你道歉的。”
“国家倾覆,并非冯小怜一人之奢靡所致,怎能由她一人背负骂名。”
“白居易诗中琵琶女,不过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人,我不该口出恶言的。至于王昭君……”
李簪月的眉眼之间闪烁着光芒,落在那女子青春正盛的面容上。
“我明白,我不会因一时的狂言妄语而自怨自艾,”李簪月突然笑了笑,“王昭君凭什么要千载琵琶作胡语、凭什么要死留青冢使人嗟?”(1)
“打不赢的仗的男人只能靠着和亲之事平息战火,却反过头来指责和亲公主失贞,要让和亲公主在幽怨中蹉跎半生,实在是荒谬绝伦。”
李簪月闭上了眼睛,她的脑袋直头痛欲裂,“明月还会从东海上升起,北嫁的昭君,也还有明天。”(2)
“王昭君她,决不自裁!”
——
送走那两个女子后,李簪月漫无目的地在骊山罗城中走着,天黑得越来越早,连鸡犬声都不曾相闻,只有山麓上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整个骊山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簪月心口突突地跳动着,她只佯装唤了两句脑袋痛,那监视她的人便急匆匆跑去找了尹大夫。
胡人男子絮絮叨叨说着她的病情,“前些日子的贺兰将军相看宴上,有人口不择言说了好些刺激夫人的话,今日早食的时候,那女子登门致歉,可能是又将夫人给刺激着了……哎,都怪我,她哭的稀里哗啦,我就没拦下。”
“还有昨天,夫人泡了很久的温泉,听说有些顽疾泡澡泡久了也对身体有损坏……不过谢大人非要拉着夫人……我哪敢说什么。”
尹时针切了切脉,凝了凝李簪月的面容,一句话也没说。
李簪月对着胡人男子眨巴了眨巴眼睛,“哎呀,都怪太子,他和我那什么的时候……”
胡人男子顿时又惊又急,赶紧溜没影了。
李簪月偷笑两声,这才对着尹时针道,“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尹大夫可以直言。”
尹时针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我若是直言,只怕以后就不是我来为娘子医病了。”
这样诡异的安静持续了许久,李簪月也没有过多盘问他。
他思虑再三,深吸一口气后才道,“对病人坦诚是大夫的本职。夫人的身体已然痊愈,只要放下心防、开阔豁达,不会再为前尘往事神伤之时,能坦然面对没有确定的未来之时,自然会想起。”
李簪月笑了两声,“可是尹大夫,我很害怕,我怕有人不愿让我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