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水牢实在是太冷了,明明四面八方一点风都透不进来,但就是仿佛有秋风在刮骨。
李簪月的目光看不见那刚打了胜仗,威风煊赫、斗志昂扬的男人。
当谢修齐被元昼踩在脚底,匍匐在牢中,连发出一丝喘息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她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忠志获罪,今古不免。
无名受戮、何其无辜。
他要杀她这个南朝公主便杀,他要剐谢修齐这个南朝旧臣便剐,在水牢中如斯作贱他们二人,究竟算什么本事?
李簪月不顾那满地的泥污,她扑上去将已然倒地不起的谢修齐给搀扶了起来。
元昼分明看到了,当李簪月挽起他小臂的时候,谢修齐在笑,在对着他笑!
元昼将那封降书扬在这对‘江陵守城伉俪’的脸上,“李簪月,昨天夜里,我和你睡了之后,你不是求我宽恕了谢修齐吗。”
江陵城破,元昼不大开杀戒,不大肆劫掠,反倒是火急火燎地拉着那位以美貌著称的公主入了内寝。
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用什么东西交换的。
这个答案只可能是她的身体。
李簪月深吸一口气,她丝毫不脸红,她扬起头,“殿下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满足自己恶劣的欲-望,该感到羞愧的是你,而不是我。”
元昼耷拉着眉眼,默不作声地“今天早上,月娘要我答应三件事,我全部应下,现在孤也要月娘你应我三件事。”
李簪月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件事,你现在一五一十地说给谢修齐听,你失忆的那些日子,我与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簪月咬着牙道,“你假扮成我的夫婿谢修齐,又一边用元昼的身份和我偷-情,我背弃了自己的夫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水性杨花的女人,你可满意了?”
“第二件事,你现在告诉谢修齐,这头骨的来历,并将这骨骸当着他的面挫骨扬灰。”
李簪月正纳闷究竟是哪一具头骨,就见元昼拍了拍手,风起就将一个木质盒子打开,“公主,这是谢鹤臣的兄长,谢修身的头骨。”
听到“谢修身”三个字,她与谢修齐具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李簪月眼神悲切,她点了点头,“是,谢修身是因我而死,谢修身欲刺杀元昼,将我二人逼上西绣岭,解困后,为泄此恨,谢修身被元昼凌迟了三百六十刀,气绝身亡。”
谢修齐痛苦万分地去够那头骨,却被元昼死死踩在脚底。
元昼笑得狂放,“谢修身死的时候,告诉我,‘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问我,你这寇虏,究竟懂不懂韩愈的诗。”
“韩愈说,好收吾骨瘴江边,你们文人总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元昼亲自将一盆化骨水端在李簪月面前,“来李簪月,你给我当着谢修齐的面,将他哥哥的遗骸扔进去,让他看看什么叫尸骨无存。”
李簪月颤颤巍巍地从元昼的靴子底下将那头骨扒拉出来,她的神色悲切无比,“元昼,那些皇族热衷于大修陵墓、奢侈厚葬,他们总以为生前的富贵可以带到来世,他们以为只要保全了完美的尸身,就能做生生世世的人上人。”
“我这辈子参加了无数场葬礼、摸了无数的墓葬品,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
李簪月仰头望向元昼,如他所愿将那具头颅扔到了化骨水之中,很快化骨水就将头颅吞没,连一点遗骸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有些人只剩一粒骨灰,别人也会记得他,所有的大梁人都会记得谢家人是何等的满门忠烈,这些记忆足以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重新长出血肉来,”李簪月用手指着元昼,“而你元昼,你这辈子注定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你的帝王陵墓修的再壮丽,别人也只会记得你是个禽兽。”
李簪月眼睁睁地看见谢修齐将手伸入那化骨水中,想捞出最后一点兄长的尸骸,哪怕他的手部皮肤已经被腐蚀,但仍旧如水中捞月,一无所获。
李簪月哭喊着道,“谢修齐你不要捞了,再捞下去你的手这辈子都写不了字了。”
许多人说,谢相公所书,价比千金,引得洛阳纸贵;许多人说,谢相公尤擅楷书,中锋运笔如飞、笔断藏锋意连,他们就算誊抄了谢相公之文,却抄不走谢相公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