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他对上一双一如既往沉默的眼睛,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很快分开。
宿暮还是一样没有表情,宿朝根本看不出来,他会不会真的为父母的离世感到难过。
他也会难过吗?应该会。
他只想说,宿暮,我只有你了。
这个家只留下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宿朝闭了闭眼,眼下乌黑无疑昭示着他的疲惫。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没有一刻能分心来想其他事。
公司那边需要他,他自己还要筹备高考。
高考考得怎么样他也无心关注了,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不被影响是假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飘摇风雨中站稳,不让宿家这棵树倒了。
指望宿暮是不可能的,他对此毫无兴趣,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从不过问这些。所以只能是宿朝来管。
他本来就是父母培养的,一个绝对合格的接班人。
至于宿暮……宿朝没有什么要求,只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意外。
不然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宿朝。”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平稳而来,对方似是才吊唁完,就来找他了。
看着是相似的长相,却有完全不同的气质,宿朝第一眼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这是他未曾谋面的,裴聆也的哥哥。
他记得,对方叫裴言也?
裴言也身边还跟着一个架了一副眼镜的清秀青年,通身气派不俗,矜贵。
宿朝先是和裴言也打了招呼:“你是……裴聆也的哥哥?”
裴言也颔首:“嗯,我是裴言也,对你父母的事,我和我家里人……深感抱歉。”
如果不参与这件事,或许宿家这两位就不会……可如果,本就是发生之后才会有的想法。
宿朝摇头:“不,我们谁都想不到那些人这么没下线。裴叔叔和崔阿姨呢?”
“他们现在还没办法脱身,但一定会来的。”裴言也答道。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谁都想不到,宴家老二心眼这么小,还如此恶毒。但凡阻碍过他计划的人,多多少少都遭了报复。
就是裴家,弄点小麻烦出来,也是可以的。
两条人命是最重的,偏偏这双来自京市的手,要掩去正义的目光,只为一己私心。
“这位是?”他看向那个陌生的青年,疑问道。
如果说,是森澜市本地人,他没道理没见过,那些个聚会他去过,重大场合更是一个不落。
“我来,是想和宿少爷谈一个合作。”青年道,“初次见面,我叫宴惟,是宴家老四那个没用的Omega儿子。”
他说的毫无负担,即便是自辱的词汇。
“我这位二叔做事太过分,我不会替他向你道歉,你没有原谅他的义务,我代表宴家致歉。”宴惟意有所指,“是我没管好。”
“如果宿少爷对这个合作有意向,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宿朝没有思考很久,就点了头。他一直记得,宴家到底在发生些什么事情,这位……就算是个Omega,也不例外啊。
好有胆识的Omega。
“我去和我哥哥说一声。”宿朝说,“何叔,带二位去休息室。”
“哎,好。”何管家应道,“二位这边请。”
宿暮一个人站在黑白相片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养父母的面容。
他很难说,到底是什么感觉。
宿家父母是很好的领养人,毋庸置疑。
很俗套,最初只是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但宿妈妈怎么都怀不上,才去孤儿院领养了宿暮。
他本来也不叫宿暮。
原先,他才是,宿朝。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来几年,宿朝就出生了,那时的宿朝,才是宿暮。
宿朝出生时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宿家父母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让他好起来,最后急病乱投医去问了玄学。
那个道长说,是名字的问题,需要把他和宿朝的名字调换。
所以,宿暮成了宿朝,宿朝成了宿暮。
似乎真的有用,那个小萝卜头真的在一天比一天好。至于自己……也受了影响?没事的,起码他不会像宿朝小时候一样。
小孩子久病太痛苦了。
不过,宿暮并不是强行被改掉名字的。就像他说的,宿家夫妇是很好的领养人。
当时,他只是……他只是看着病房里睡着的小孩,动了恻隐之心。应该,算恻隐之心。
宿暮说不清自己对上宿朝的行为逻辑,只要是对上宿朝,自己这台精密的器械,就在不断出错。
他送给宿朝的第一个礼物,他记得很清楚。
是他的名字。
要离宿朝远一点。宿暮对自己说。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也要离宿朝远一点。
他不接受失控的自己。
马上,他就要出国了。
“哥。”宿朝站到他身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当初病床上的小萝卜头,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你先看着点,我有点事要做。”
“哥,我只有你了。”
哥,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