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吩咐快步入内的贺公公，“去长庆宫，把端王叫回来。”

贺公公应了声“是”，又小心道：“皇上，快到早朝的时辰了。”

“那让他散朝后来请安。”

顺安帝看了眼微亮的天色，不耐烦地按了按太阳穴，示意贺公公上前伺候更衣。

他站起身，瞥了崔毓一眼，“兰恩寺既然没去成，今日再去不迟。”

崔毓低低应声，又听顺安帝意味深长道：“崔大人，天儿冷，当心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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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的早朝无波无澜。

——至少表面上如此。

陈翦心里却万分焦灼。派出的家丁一夜未归，直至散朝都没等到半点风声，反倒比闹出乱子更令他不安。

但凡钱庄或朝中有点动静，他起码能有所行动，可如眼下这般，反倒令人不知所措。

一个大活人岂能凭空消失？必然是被人扣下了。

然而早朝风平浪静，甚至连令人昏昏欲睡的琐碎事务都没有，就四平八稳地结束。

唯一横生的枝节，是皇上见谢执站得吃力，多问了两句：“昨日太医去谢府没找着人，谢卿伤势未愈，还是多修养为好。”

对侧的宁轩樾闻声，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两眼。

谢执果然脸色不好，两片嘴唇煞白。他谢过皇上，又解释道：

“散朝后武威公请微臣饮茶，臣感念武威公驰援雁门之恩，不忍推辞，恐怕就是这期间错过了太医。臣自己粗疏，这才导致伤情反复。”

这番话挑不出什么毛病，陈翦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然而周围臣子毫无异色，顺安帝与谢执的神情也看不出丝毫端倪，反倒是端王脸上紧绷，皱着眉，不知在走什么神。

陈翦满腹狐疑找不到出口，头上已传来一声“散朝”。

百官散去。

早朝前宁轩樾去长庆宫请安，入殿时堪堪赶上朝会，当时谢执早已站定。此刻追着他的背影看，才发觉脚步果真不太自然。

他似乎是朝着崔毓走去，而那个不解风情的年轻尚书就这么远远站着，浑似一尊玉佛，丝毫没有上前迎两步扶一把的意思。

宁轩樾暗骂一声，忍不住要追过去，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一个尖细轻柔的声音。

“殿下，皇上请您入宫问安。”

宁轩樾刚迈出的步子一顿，随即将烦乱心情卷了卷丢回心底，若无其事地转身笑道：“皇上有心了。劳烦贺公公引路。”

早春初晴，霜寒寂寂。东宫前庭院门紧锁，唯有数枝红梅越过曲折宫墙，零星几瓣猩红飘摇，远看如血点子似地凌空而落。

宁轩樾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太子还被关着呢？”

他说话向来没轻没重，贺公公也习惯了，轻声细语地回话：“太子殿下自知行事鲁莽，闭门思过时为皇上和皇后、太后抄经礼佛，一来祈福，二来修身。今早长庆宫中供的经，正是东宫送来的。”

话音未落，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叽里呱啦的鹦鹉叫自墙内炸响，惊落两片红梅。

宁轩樾凉凉挑了挑眉。

不过他半颗心挂念着谢执，半颗心琢磨着奏折，匀不出多余心思冷嘲热讽，这才一路相安无事，走到御书房。

他拿不准皇上推行改革的心有多坚，因此先前递上去的折子只草拟了几点谏议，肚子里则提前备下好几套说辞，准备见机行事。

谁料顺安帝开门见山：“你在折子里说，预备选富庶州县率先试行科举，朕看扬州就不错。你多久能拟定章程？”

宁轩樾微微吃了一惊。

宁宣弈这是吃了什么炮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揣摩着顺安帝语气试探道：“也就这两日……”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我看你折子上拟得差不多了，有什么细节不如边施行边添补，从永平去扬州还要好几日，你在路上想也来得及。”

宁轩樾心中愈发惊疑：明明早朝前还心平气和，什么事让他如此按捺不住？

他想到谢执昨日劝他的话，直觉顺安帝这一转变和谢执脱不了干系。

心跳骤然加速，汩汩的血流急剧冲击耳膜。他强行镇定着回了一声“是”，还没琢磨出下一步说辞，顺安帝猛地起身，攥着两本折子在桌案后来回踱步。

一连踱了数圈，他火气不降反增，终于一甩折子转头问宁轩樾：“你可知永平城东北角有处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