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裹着冬末的寒意。
顾家小院外那棵老槐树,枝头刚冒出些嫩芽,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
李秀兰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色——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舍不得放晴。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毛线外套,转身回屋,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人。
“老顾!你把柜子最底下那个红木盒子拿出来!”她一边解围裙,一边朝厨房里喊。
顾德发正蹲在炉子前,用铁钳翻动炭火上的砂锅。锅盖缝隙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头也不抬:“哪个红木盒?”
“就是你当年追我时藏情书那个!”
李秀兰瞪他一眼,“别装傻,就搁你衣柜最下面,上回宁宁回来我还看见了。”
顾德发“哎哟”一声,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嘟囔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这间屋子不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厂里分的职工房,水泥地、石灰墙,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坐在父母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顾应宁十二岁那年的春节照,也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穿新衣拍的照片。
顾德发从柜底翻出那只红木盒,盒子边角有些磨损,铜扣也生了绿锈。
他轻轻打开——里面没有情书,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存折,还有一张被折了又折、边角都起了毛的北京地铁线路图。
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那是去年顾应宁随口提了一句:“我现在住五环外,每天往返通勤总共两个多小时。”
当晚,夫妻俩就在灯下摊开这张图,用手指沿着线路一点点划过去,从她家附近的站,找到她公司所在的站,又计算换乘时间。
他们甚至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可能便宜些”的换房区域——虽然从未提过,但心里悄悄盘算过:要是哪天手头宽裕了,或许能帮她换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
这张图,像揣着什么秘密使命一样,被他们郑重地藏进了盒子。
“拿来拿来!”李秀兰一把抢过盒子,抽出地图,皱眉道:“这是几号线?离她公司近吗?”
“远是远点,可她不是说坐地铁方便?”顾德发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小区域,“咱们闺女能耐,一个人在北京撑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可她男朋友……听说家里很有钱?”李秀兰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宁宁从没细说过,我就怕……人家瞧不上咱们。”
顾德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盒子放回原处。
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
女儿三十岁了,谈了五年恋爱,终于要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这是大事。
他们不是不懂事的乡下人,知道门第差距,也知道陆迦言那样的家庭,寻常人家高攀不起。
可他们是父母,心里盼的从来不是女婿多有钱,而是女儿能过得踏实、安心。
“我听说那种人家,结婚都讲究门当户对。”李秀兰低声说,“要是宁宁嫁过去,会不会受气?”
顾德发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盆正在开花的君子兰。那是顾应宁小时候从学校带回来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
他轻声说:“咱们闺女聪明,她心里有数。可做父母的,总得替她多想一步——万一人家看不上咱们,宁宁夹在中间,难做人。”
“可她要是不嫁呢?”李秀兰声音哽咽,“她在那边孤身一人,连个亲人都没有。我们想帮都帮不上。”
顾德发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别瞎想。宁宁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她既然敢带人回来,说明心里是有底的。”
“可我心里没底啊。”李秀兰眼眶红了,“咱们给不了她一分钱,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人家陆家住在别墅,开豪车,吃的是外国菜,咱们这点家当,人家看一眼就得笑话。”
“谁笑话?”顾德发声音沉了下来,“咱们清清白白做人,凭劳动吃饭,有什么好笑话的?宁宁是我们的女儿,不是靠爹妈嫁人的。她靠的是自己本事,清华毕业后在美国拿的全额奖学金读研究生,回国又在北京高科技公司工作挣钱,哪一点不让人敬佩?”
李秀兰抹了抹眼角:“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怕她委屈。”
顾德发叹了口气,搂住妻子的肩:“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招待人家,让他看看,宁宁的根在这儿,她的家教在这儿。要是他连这点都看不明白,那宁宁也不必委屈自己。”
李秀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先准备上菜,宁宁最爱吃我炖的羊肉,说城里买的都没这味道。”
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力,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见面做准备。
与此同时,北京东山别墅区。
陆家宅邸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陆振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对面,林韵瑛端坐于丝绒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天青色的小盏茶杯,神情淡然,却掩不住眼底的思虑。
“迦言真打算周末去她家?”林韵瑛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陆振霆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穴:“他说项目刚结束,想陪顾应宁回去看看父母,尽个礼数。”
“礼数?”林韵瑛轻轻一笑,“他以为这是走亲戚?这是定亲前的‘验关’。”
陆振霆没接话,只是点了根烟。
窗外,银杏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映在墙上那幅赵无极的画上,蓝绿色的笔触仿佛在流动。
良久,陆振霆才缓缓道:“迦言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心过学业、事业,感情上也一直自律。可这次……我总觉得他太投入了。”
“投入?”林韵瑛冷笑,“他是被蒙蔽了。你以为他看不出来那女孩的算计?她是聪明,可再聪明,也改变不了出身。她父母都是西北小镇上的普通工人,住那种破平房——你让迦言以后怎么带她出席董事会?怎么面对秦家还有陈家那些联姻对象?”
陆振霆吐出一口烟圈:“可迦言喜欢她。”
“喜欢?”林韵瑛放下茶杯,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他喜欢的是她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是她嘴里蹦出来的‘算法’‘模型’,是他能在朋友面前炫耀的‘斯坦福硕士’。可等新鲜感过去呢?等他发现她连一场正式酒会的礼仪都不懂,连我们圈子的人都不认识呢?”
书房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钢琴声——是琴师在调试客厅的斯坦威钢琴,音符轻柔,却像一根根细针,刺进书房里这静谧的空间。
林韵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是陆迦言十岁时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站在巴黎卢浮宫前,身后是《蒙娜丽莎》的复制品展板。
“你看他那时候的眼神。”她指着照片,“清澈,骄傲,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可现在呢?为了一个外人,他推掉了秦家千金的生日宴,缺席了家族基金会的会议——就为了陪她加班?”
陆振霆掐灭烟头,低声道:“要不……你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林韵瑛合上相册,眼神坚定:“今晚就谈。他母亲的话,他总会听。”
傍晚,陆迦言回到公寓。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他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随手将公文包放在沙发上。
手机震动。
是顾应宁发来的消息:【爸妈特意提前准备好了羊肉,他们说你不爱吃辣,就没放花椒。】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想起几周前的那个夜晚,他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楼下,车内爵士乐轻柔流淌。
红灯停下时,他侧头看她——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疲惫却依旧清丽的脸上。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恋爱五年,他去过她工位旁的咖啡厅,接过她深夜下班,却从未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他记得她曾提起过家乡的小院,提起过年时母亲蒸的羊肉,提起父亲修收音机时哼的老歌。那些细节像细小的光,一点点渗进他的记忆。
于是,他轻声开口:“我在想,下个月我们一起回趟你家,好吗?我也该正式去见见叔叔阿姨了。”